识海脆弱,丹田狭小,根基摇摇欲坠, 这些年过去,妖丹的长进几近于无。


    天纵奇才的仙尊,意识不到天赋的差距比种族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眼前的黑狗又小声啜泣起来,身上的每一根毛都透露着伤心和难过。


    “我也很想像你那么厉害。”黑狗缩了一下爪子,“可我只是一条狗,还是个杂种, 我也想像那些弟子一样, 坐在干净的屋子里上课,可是没有人愿意教我, 哪怕我躲在窗户外偷听,他们也会把我赶走。”


    仙尊闭了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落于黑狗头顶,本想让它忍着疼,余光瞥见地上被它哭湿的一滩。


    “哈!仙尊你又摸我了!”黑狗往上瞪着眼珠子,周身的气息明显欢快起来。


    它晃晃脑袋,用自己的头顶磨蹭仙尊的掌心。


    灌顶的疼痛,这条黑狗怕是承受不住,刚治好的眼睛立刻就能哭瞎,索性直接封住了它的五感。


    仙尊右手微微用力,一股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直接灌进了黑狗的识海和丹田。


    “凝神守一,引识入府。”


    黑狗呆愣住,感觉脑海里骤然响起一声惊雷,封闭的识海被撕开一道缺口,海量的文字与法诀如决堤洪水般灌入。


    仙尊几百年来的感悟,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卷,在黑狗识海里飞速铺展。


    灵力顺着黑狗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堵塞的窍穴如久旱逢甘霖般噼啪作响,原本孱弱的妖丹在体内疯狂奔涌,冲刷着经脉中淤堵的杂质。


    黑狗的意识在洪流中沉浮,它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这股磅礴力量重塑着自己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灵力融入妖丹,归于沉寂。


    仙尊收回了手。


    黑狗刷地一下睁开眼,灿金双眸中闪过一瞬亮光,黑狗眨了眨眼,只觉身轻如燕,灵台清明。


    它抬右爪,指尖竟凝出一朵小小的红花,随风摇曳间,散发出极为精纯的灵气,与仙尊的气息简直如出一辙。


    黑狗开心地将爪子举在仙尊眼前:“你看!我变出来的花儿。”


    “这就是你的参悟?”仙尊眉心拧了起来。


    “什么村误?”黑狗的眼神里满是茫然,“这是那天长在崖壁上的红花,你没有看,直接跨过去了,我想再让你看看。”


    仙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用灵力凝成的红花,良久,他缓缓道:“今日我为你灌顶,能得多少机缘,全在你自身,以后你好自为之。”


    “什么意思?”黑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是要赶我走的意思吗?”


    仙尊是修的苍生道,但他并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此次出手救下这条黑狗,已是破例。


    他并没有收其为灵宠的打算。


    “前方再走一千五百里就是玉龙雪山。”仙尊道,“那是你母族金瞳雪犬的领地,你可以跟着它们一起修炼生活。”


    “我不去。”黑狗悻悻地将红花拍散,“它们都是好看的白毛,我却黑得跟锅底灰一样,它们不会接纳我这个杂种的。”


    仙尊道:“毛色并无高下之分。”


    “那你为什么总是穿白色?”黑狗质问他。


    仙尊道:“布匹原色就是白色,不用经染色,能省去诸多工序,减少开支,我自幼时起,一向穿白衣,以示节俭。”


    黑狗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半知半解理解他的意思:“你是因为省钱吗?”


    仙尊道:“可以这么理解。”


    黑狗张了张嘴,不由得心疼地看他,原来仙尊从小过的都是穷日子吗。


    那它更要跟着仙尊了。


    “反正我不跟它们在一起。”黑狗倔强道,“它们一定会嫌弃我的。”


    仙尊并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往东三千里,是你父族黑狼的领地。”


    “我最讨厌它们了!!”黑狗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竟然带着浓浓的恨意,“我已经遇见它们了,我的眼睛就是一头黑狼咬瞎的,它骂我是杂种,一直追着我不放,非要咬死我。”


    仙尊怔了下,抿了下嘴,缓声道:“月照峰已无人敢擅闯,你——”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把我赶走!”黑狗蹭的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远离他,“以前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你都没有赶过我,现在你就是看我残了,觉得我碍眼,所以你也想让我滚远点儿。”


    仙尊抬眼看他,眼神冷了下来。


    黑狗毫不退怯地跟他对视:“你又不是我主人,我也不是你的狗,不用你管,我想去哪去哪,用不着你拐着弯地赶我走,我自己走!”


    它瞪大的眼瞳里蓄满了泪,却没有掉出来一滴。


    黑狗调转身形,拖着刚治好的残腿,身形摇晃地跑开了。


    绝望的痛哭声隔着很远,被风精准的送到耳边。


    仙尊垂着眼,神情晦暗不明。


    良久,他起身掐了个涤尘诀,清去自己一身的污痕,不疾不徐地朝着前方而去。


    黑狗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哭得肝肠寸断,刚拓宽的识海已有溃散之势。


    它那么想念仙尊,跑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他,好不容易等到仙尊愿意跟它说话,愿意摸它,结果仙尊要赶它走。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近,让仙尊瞧见了它难看的地方,所以嫌弃它了吗?


    既然嫌弃它,为什么还要给它治伤?


    为什么要赶它呀?


    它以为仙尊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一看见它就嫌弃的驱赶。


    当时,它遇见那头黑狼,特别开心,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同族,结果那头狼冲过来就咬瞎了它的眼睛,还要杀它。


    都不喜欢它,人不喜欢它,自己的同族也不喜欢它,现在连仙尊都要赶它走。


    它也想生得漂亮些,生得讨人喜欢些。


    可它就是一个杂种,就是一条残废的狗,它能有什么办法!!!


    黑狗哭得蜷缩成一团。


    夜色降临,危险也悄悄逼近。


    一名猎杀妖兽的金丹修士,逐渐靠近了黑狗。


    黑狗早就听见动静了,躺在那儿理都不理。


    金丹修士手持长剑,缓缓朝它袭来。


    黑狗直接摊开身体,肚皮朝天,催促道:“你快点杀。”


    下辈子它想投个好胎。


    金丹修士见状愣住了,反而不敢靠近,生怕有诈。


    他后退两步,放出全部神识,将此处方圆十里挨个搜寻一遍,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条不知道是狗还是狼的畜生,确确实实灵力低微。


    黑狗等了许久,见对面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只好再次催促:“你快点杀,我等着死呢。”


    金丹修士惊疑不定:“你这是为何?”


    他以往猎杀妖兽,哪个妖兽不是强烈挣扎,一心活命,还头一次见心存死志的。


    “关你什么事!!”黑狗恶狠狠地说,“我就是不想活了!!!”


    听它这么一说,金丹修士反倒放下了心,这妖兽看着年岁不大,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哭腔,许是受了什么打击。


    他嘻嘻笑了声:“既如此,那我就送你一程,权当做了件善事。”


    “你杀快一点,我有点怕疼。”黑狗跟他商量。


    “放心。”金丹修士抬脚走过去,锋利的剑刃映出寒芒,“我保证一击即命。”


    “谢谢你。”黑狗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它再也不想逃命了,逃命真的好累好累。


    这下仙尊也解脱了,自己再也不会跟着他了。


    死到临头,黑狗还是有些难过,它一直想舔舔仙尊的右手,尝尝是什么味道,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扬起的剑刃带起一股冰冷的寒流。


    黑狗闭上眼,等待死亡来临。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剑刃落下来。


    它不耐烦地睁开眼,打算再催促,却见对方惊骇地看着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怎么啦?”黑狗歪着脑袋疑惑地问。


    金丹修士心中苦不堪言,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举起剑刚要劈下时,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道极为恐怖强悍的威压,不知道是哪家的老祖出关了。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杀这条畜生。


    黑狗见状,心里烦得要死。


    它到底犯了什么错,老天故意处处针对它。


    它站起身,眼神盯着那柄锋利的长剑,矮下身形,朝着剑刃一个俯冲蹿了过去。


    “过来。”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它耳侧响起。


    打得黑狗一个措手不及,它连忙刹住身形,结果爪子刹不住,最后用脑袋在地上蹭出去老远,才止住冲势。


    它瞪圆了眼,满心惊喜,方才一心求死的颓废散了个干净。


    它调转身形,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山坡,奔跑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像一道闪电,朝着仙尊气息浓郁的地方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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