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抬眼看他,眼神冷淡:“你来干什么?”


    空然道:“结界没了,我得到消息,便想着过来看看你这里怎么样了。”


    仙尊只嗯了声。


    言外之意就是这里没事,看完你可以走了。


    空然不仅没走,反而老神在在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的道心彻底稳固了。”


    仙尊嘴唇抿着,看着没有一点想接话茬的意思。


    空然感慨道:“有些事不用多想,当下救了便救了,就好比这头妖兽,模样看着十分凶残,应该杀了不少妖兽,如果它奄奄一息的出现我眼前,我还是会救它,不管我救了它以后,会有多少生灵陨在它手里,但当我救它那一刻,世上就多了一条生灵,那就是慈悲。”


    仙尊不置可否,抿唇不语。


    黑狗眯起一只眼看向空然:“你话好多,别乌鸦嘴咒我。”


    原本清亮欢快的嗓音,此时透着暗沉,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虞。


    空然愣了一下,便双手合十,笑眯眯地道了句阿弥陀佛:“是贫僧言语失措,请你见谅。”


    这下轮到黑狗愣住了,它呆呆地张着嘴,完全没了那副凶狠的样子。


    它很少碰见这么好说话的人,竟然还会跟它道歉。


    “好吧。”黑狗道,“那我见谅。”


    空然被它这突然温良的样子给逗笑了,便伸出手想去摸它的脑袋。


    却不料这个举动又激发了黑狗的凶性,它浑身绷紧,做出一个攻击的姿态,喉间发出嘶吼声,像是身体的本能,张嘴就朝空然的手咬了过去。


    仙尊立刻抬起右手,挡在狗嘴前,将一脸狰狞的狗脑袋固定住。


    此时,和尚因受到惊吓蓄在手边的法术也散了。


    仙尊侧目瞥他。


    空然抿了一下嘴,讪讪地收回手,神情透露些尴尬,他好声好气地朝黑狗又道了次歉:“阿弥陀佛,还请你再次见谅,我刚刚只是想摸一下你的脑袋,给你治治伤,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黑狗没有理他,它歪了下脑袋,发现自己的脑袋能动后,便用脑袋撞开了眼前的手,委屈又激愤地看了一眼仙尊,蹭的一下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仙尊右手被撞得歪斜,他顿了一下,沉默地收回了手。


    空然左右看了看,虽然他没看懂仙尊的神色,但是他看出了黑狗明明白白的控诉和委屈。


    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不出什么来。


    他不知道这条狗和仙尊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于是他站起身,朝仙尊道了句阿弥陀佛:“既然仙尊无事,那贫僧就不多打扰,就此告辞。”


    空然离开后,只剩下一人一狗。


    黑狗看起来像是气狠了,背部起伏得很剧烈,喉咙里冒出一道道粗喘,完好的那只爪子狠狠撕打地面。


    它憋了满腔怒火却没有发泄出来,只闷在肚子里,恼怒地生着闷气。


    仙尊又闭上了眼,沉默地打坐。


    精纯的灵气缭绕在黑狗周身,它这两年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吸纳一些灵气也很快消耗了出去,找到这里时,丹田已经趋于干涸。


    如今在大量灵气的笼罩下,如同久旱逢甘霖,它浑身的痛楚和伤痕,随着灵气滋养,开始逐渐减缓。


    无人再打扰,周身全是熟悉安心的气味,黑狗彻底陷入了沉睡。


    黑狗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三天后才睁开了眼,它一睁眼,便机警地环顾四周,随后将嘴里咬着的绿藤又紧了些,确定绿藤捆着的人还在,又睡了过去。


    裹着洁白衣袍的修长小腿,被绿藤勒出道道痕迹。


    仙尊眉头皱了下,而后恢复平淡。


    黑狗断断续续睡了大半个多月,才起来动了几下,跑出去洗了个澡,回来又继续趴着睡。


    背部纤长蓬松的鬃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微亮的光泽,瞧着还算漂亮,可惜一些打结的地方破坏了这份美感。


    仙尊一直在原地打坐,周遭都晕染了他的气味。


    不知黑狗是因为睡得太熟,还是安下了心,微微张开了嘴巴,绿藤从它嘴里掉了出去,黑狗翻了个身,朝天袒露着肚皮。


    一个多月后,黑狗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坐在人前,许久没有再趴下,看样子是睡饱了。


    清早,在一片晨光璀璨之际,仙尊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皮地往上抬了一些。


    可惜,黑狗这时赌气不看他,因此错过了他这个眼神。


    当暴雨突然降下来时,黑狗才愣愣地扭过头去看仙尊的脸。


    凶狠的雨珠,急头白脸地朝黑狗砸下来,它蹲着没动,犹豫的眼神打量着仙尊周遭狭小的地方。


    它抻着爪子和脑袋比划,来回倒腾了几下,仍然蹲在原地。


    它现在长得太大了,仙尊周围的空间已经盛不下它了。


    暴雨很快打湿了它的鬃毛。


    黑狗不大高兴地喷了一下鼻子,它极力缩小自己的身形,硬是将自己挤进了仙尊身边。


    第32章


    黑狗蹲坐在仙尊对面, 两条前腿岔开,分别撑在仙尊身体两侧,脑袋悬在他上空。


    黑狗就像一个皮毛厚实的大斗篷,将仙尊罩在了身下。


    仙尊微垂着眼皮, 与几乎贴在眼前的一大团黑毛对视。


    大雨从清晨一直下到晌午才停, 眼下雨过天晴。


    黑狗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一上午没动, 现在感觉身体都僵了。


    它小心地蹭着屁股,慢吞吞地从仙尊身上移开。


    一离开结界,爪垫上便沾染了泥泞的泥浆,又湿又黏的, 糊了它一脚。


    它蹬着腿甩泥点子,想去水边洗洗脚。


    这时,仙尊站起了身, 朝着太阳的方向而去。


    黑狗只好将刚转了一半的屁股又重新转回来,它垂着脑袋,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阳光照下来,映射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周围很安静,偶尔才会听见一道聒噪的虫鸣。


    往日总是会围着人转, 叭叭说个不停的黑狗,如今变得沉默异常,自始至终没再说过一句话。


    它也不再跑前跑后、上下扑腾,迈出的步伐像是被规训好的,每一步都一样长。


    这是它在长时间的行走中,找到最省力气的方式。


    它在快速奔跑时, 瘸的那条腿反而不明显, 如今缓慢地行走时,身形颠簸得非常明显。


    地上投出来的庞大影子中, 狗脑袋一直垂着,因为缺少了右肢的支撑,身形控制不住的往右偏。


    仙尊垂着眼皮,眼前是一大片黑影。


    黑影中那颗硕大的脑袋,突然张大了嘴,亮出尖利的獠牙,一口将他的影子脑袋吞了进去。


    黑狗像是很嫌弃似的喷了下鼻子,硕大的鼻孔朝天。


    周遭响起了一道很不满的哼声,随后又响起一道音量大了些的吸溜声。


    仙尊神情毫无波动,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继续往前走,路逐渐收窄。


    前方的树丛中响起了一点很细微的响动。


    黑狗突然一个猛冲,如疾射的利剑一般,在山路上刮起一阵狂风。


    一侧山林中,一头九华鹿刚从树林中蹿出来,便被黑狗扑倒,尖长的獠牙精准地咬住它的咽喉,刹那间便可一击即命。


    仙尊的长发被方才的气流掀飞了些许,视线有一瞬间的迷乱。


    往常一有点儿风吹草动,黑狗就害怕得抱头鼠窜,一个劲儿往人身边躲,如今察觉到异常却是率先出击。


    它扑杀的姿态看起来极为娴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练就如今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


    被压在黑狗身下的九华鹿,不住的瑟瑟发抖,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流着泪水,看着黑狗哀哀的恳求。


    黑狗咬住了它的脖子,尖牙却没有刺进它的咽喉。


    它锐利的金瞳,将这头九华鹿仔细审视一遍,确认它只是无意跑到路上,并不是要攻击它,便收回了獠牙,刺入它皮毛的爪尖也收了回来。


    黑狗起身挪了两步,看着九华鹿道:“你走吧,下次不要往路上跑。”


    这头鹿眼睛里全是惧怕和茫然,根本就没听懂黑狗的话,见自己没被辖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飞速逃命了。


    等九华鹿蹿入林子里后,仙尊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黑狗脑袋一扭,往后退了几步,用屁股对着他,等仙尊越过它之后,它才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一人一狗从平坦的大路走到了崎岖的山路。


    黑狗瘸了一条腿,这种路对它来说不太友好,好在它四肢修长,爪垫宽大粗壮,再加上仙尊走得很慢,所以它跟得并不吃力。


    应该是这两年独自在外生活的影响,黑狗的耳朵总是机警地竖起,身形一直都是紧绷的,像是随时等待着一场厮杀。


    前方山崖壁上有一条小缝,缝隙里流水澹澹。


    黑狗嗅了嗅,凑到山缝下边那个小水洼里喝水,它仰起头,发现山壁上长着一簇红花,花朵极其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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