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姿玉质,端严冷绝。


    或许是出身皇室,自小被立为太子,十二岁参与政事,十七岁已是实权太子,他浑身透着浸淫到骨子里的威势。


    修道讲究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可仙尊却一身矜贵之气,眉目淡冷,贵不可言。


    因着他通身的迫人威势,甚少有人敢直视他的面容,忽略了他的惊人之貌、天人之姿。


    他每次见到扶光仙尊,总会下意识想,这种仙姿玉貌之人不应还处在这方尘世,应早就飞升上界。


    空然叹了口气,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仙尊:“一别已有三十载,不知仙尊近来可好?”


    仙尊手执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上:“尚可。”


    “是吗?”空然不禁反问,“我观你的修为与百年前并无甚区别。”


    仙尊捻起一颗棋子,并未答话。


    空然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被杀得零落的棋子,不由得轻叹了口气:“你修错道了,走不下去的。”


    对于空然的揣测,仙尊不置可否,神色未有变动,他捻起棋盘上的两颗白子掷在一旁,淡淡道:“你输了。”


    空然无奈一笑,他就没赢过,收了棋子,开口道:“距离上一次修补噬浊大阵已经过去十余年,现在浊气累积,暴动频繁,我半年前已派了寺中弟子去处理,情形有些严峻,到时需要你前去坐镇。”


    仙尊坦然应下:“好,我会处理。”


    “可是你道心有损,修为已经百余年未有增进。”空然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里面盛放的是能够稳固道心的清霖花。


    “你多虑了。”仙尊将锦盒推至空然身侧,然后起身。


    空然愣了一瞬,然后不确定道:“难道不是你未有增进,而是修为增无可增,你要飞升了?”


    仙尊并未回答,眼神朝山下落了一瞬。


    这座山峰的结界传来了很细微的波动。


    山脚处,一条黑狗用两只爪子锲而不舍地拍打结界。


    它最后是在这里嗅到了仙尊的气味,可是它进不去。


    仙尊是搬家了吗?


    还布下了结界,是不想跟它做邻居了吗?


    “仙尊!仙尊!”


    持续的波动在结界上震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空然见仙尊正沿着山阶往下走去,便提步跟上:“家师准备在一年后,于寺中召开论道会,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前去一观。”


    “没兴趣。”仙尊道。


    空然被这直白的回答一噎,抿了一下嘴,若无其事道:“如今的太清宗,故交大多离散,掌门要喊你一声师叔祖,你留在这里已无甚牵挂,也无故交,不如下山走走,这一次的论道会,紫云门的无方老祖届时会莅临,还有其他修为深厚的修士,不如你去听一听,说不定正是那个飞升契机。”


    “啰嗦。”仙尊道。


    空然叹了口气:“好吧。”


    也没再劝。


    两人同行,一路朝山下走去,行至途中,一只嫩黄色的蝴蝶扇着翅膀,轻悠悠地从仙尊眼前飘过。


    蝴蝶的正前方,有一张用极细的蛛丝织成的网,一只红足蜘蛛正等着它迎上来。


    蝴蝶翩然飞舞,一头撞上了蛛网,蝶翅急速扇动,却挣不开蛛丝的束缚,红足蜘蛛快速朝□□近。


    空然蓦地从仙尊一侧而出,将粘在蛛网中的蝴蝶救了下来。


    轻薄的蝶翅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五彩斑斓。


    空然摊开掌心,捻去缠在蝶翅上的蛛丝,将它放归天际,蝴蝶翩翩离去。


    空然轻叹道:“蝴蝶撞上蛛网时,你离得近,怎么不拦下它,还好我及时救下了它,不然这只蝴蝶今天就要丧命于此。”


    空然道了句阿弥陀佛,望向飞远的蝴蝶。


    仙尊并未答话,眼神落在另一侧。


    原本织得精巧的蛛网,现下被拆得七零八落,唾手可得的猎物飞走了。


    蜘蛛从网上跌落,险险挂住其中一根蛛丝,随着风在空中无依无靠地飘荡,身上的生机越来越弱。


    “这只蜘蛛要死了,连同它腹中的孩子一起。”仙尊开了口。


    这只蜘蛛腹中怀子,已许久没有进食,如今蛛网被破,以它现在的体力和生机,等不到它再次修好蛛网捕到食物,就会力竭而死。


    仙尊看向空然:“这就是你修的慈悲道。”


    救下蝴蝶,对蝴蝶是慈悲,可是对觅不到食要死去的蜘蛛来说是一种残忍。


    空然怔住了。


    他眼中闪过迷茫。


    这只蝴蝶于春日出生不久,挥舞着翅膀在空中是那么美丽,他救下它,难道是错的吗?


    空然垂下了手臂,眼神望向那只吊着蛛丝挣扎的蜘蛛,迷茫道:“我要救下它吗?”


    仙尊并未回答,而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底下那条蜈蚣盯着这只蜘蛛很久了。”


    空然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地面草丛的掩映下有一条通体暗红的蜈蚣,此时他视线一转,望向站在枝头的鸟雀。


    这只鸟雀在等着猎杀蜈蚣。


    那他要怎么救呢?


    救下了蝴蝶,导致蜘蛛觅不到食物而死,如果去救蜘蛛,那等待吃它的蜈蚣呢?


    后面还有等待吃蜈蚣的鸟雀,而鸟雀背后再有其他虎视眈眈的捕食者呢?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恍惚间,空然感受到了自己的道心在摇摇欲坠。


    这一瞬间,他骤然生出一股荒谬。


    太荒谬了!


    他自小明悟佛法,一入道便修了慈悲道,如今却因为一只小小的蝴蝶,导致道心陷入了动荡。


    怔了怔,他看向仙尊。


    仙尊面色平淡,平静地看着那只支撑不住的蜘蛛从蛛丝掉落在地,然后被蜈蚣缠住,一口口蚕食。


    空然看着无动于衷的仙尊,不禁发问:“难道视而不见才是慈悲?这就是你所修的苍生道吗?”


    仙尊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天生万物,各有其法,只站在高处护佑众生,不涉因果,不横加干预,不生偏私,一切顺其自然,是他以为的苍生道。


    若他是对的,他早就飞升了。


    仙尊抬脚离去。


    空然兀的苦笑一声,他拿出清霖花吞下,摇摇欲坠的道心稳固了下来,他回到了寺庙中,跪在佛前静静沉思良久。


    仙尊一步一阶,朝山下而去。


    越临近山脚,结界的震荡就越剧烈。


    “噗通!”


    “轱辘轱辘!!”


    一条灰头土脸的小黑狗又摔了个倒仰。


    第5章


    黑狗瘫在地上懵了一会儿,才缓慢地爬起来,它耷拉着脑袋走到角落里,然后伸出两只爪子开始刨土。


    既然拍不开结界,那就挖穿它!


    黑狗哼哧哼哧地刨,两只爪子挥成了残影。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特别好闻!


    是仙尊的气味!


    黑狗刷地抬起脑袋,就见眼前的山阶上出现了一道白色身影,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容让人看着不禁晃神。


    仙尊不疾不徐地拾阶而下,明明脚是踩在地上的,但是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没有留下足印,也没有发出一点点声响。


    明媚的阳光迎向他,照亮了他的眉目。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黑狗看呆了。


    原来仙尊是活的。


    它举着前爪,直愣愣地盯着人看。


    洁白的衣摆随着走动,荡得起起伏伏,如流云飘散,又如黑狗此时晃动的耳朵尖儿。


    仙尊腰身挺直,身姿修长,黑狗才堪堪到他膝盖,它只得极力仰起头去看。


    仙尊目视前方,步履未有停滞,衣摆从石阶一掠而过。


    黑狗看着眼前晃动的洁白,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香气。


    好香!


    它离仙尊好近啊!


    不过,只有那一瞬间。


    仙尊的脚步没有停留。


    黑狗被落在了后面。


    黝黑的鼻尖抽动两下,黑狗猛地调转身形,朝仙尊的背影追了过去。


    它兴奋地冲着仙尊嚎叫。


    “你睁眼了!你睁眼了!!原来你是活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玉像,哈哈哈……”


    “太好了!”


    “你是活的!哈哈哈……能走路能睁眼!”


    “你能说话吗?我没听过你的声音。”


    仙尊一言不发,自顾自走路。


    黑狗热烈地摇着尾巴,围着他不停地转圈。


    “你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肯定很好听吧,毕竟你人长得这么好看!”


    “哇,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唉,你的眼睛真好漂亮呀,黑黑的,像我的毛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你应该不是哑巴吧,仙尊仙尊,你说话呀!”


    仙尊两片淡色嘴唇抿着,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长腿一迈,跨过了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狗腿。


    即使没人回答,黑狗的兴奋依旧不减分毫,由于身旁的仙尊身形过于高大,即使它努力仰着脖子,也只能看到一小片洁白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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