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命垂下眸子,一句一句讲起了自己身世的始末。
他没想过在谢家时不肯揭下,以示众人的伤疤,会在带来这么惨烈的后果后,还是由他自己一句一句吐露出来。
听到谢家的时候,应拭雪怕刺激到现在的谢鹜,便让崔榕川暂时封住了谢鹜的五感,将他带到一旁乖乖练字去了。
困于虔命半生,毁了整个谢家的秘密,在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内就被虔命说了个干净。
最后他说到苍穹真人,说到在招摇山时候,在谢鹜与虔恪对峙之时有人暗中帮了他,将他放了出来,才得以逃生。
又说了为了还魂神芝到照雪峰来,结果正巧遇到了外界都言失踪已久的谢鹜。
这才有机会将真相言明。
听完这一切,正殿中寂静的吓人,只有谢鹜练字簌簌的声音。
剩余的所有人皆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所有的东西都顺了,可遗憾在三言两语间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
姚溯光最先忍不住了,他眸子发红:“你身上带着这么重的诅咒你竟然不跟谢家坦白?你疯了吧!”
虔命自知自己错的离谱,他摇摇头:“我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可我当时真的没有要害谢家的意思,我以为……只要我藏住,虔恪就再也找不到我,那些在妖界的日子就再也与我无关了……”
“我怕说出之后我会被谢家抛弃……谢夫人她本来就不同意谢家主收我做义子的,她不喜我,若是知道我的身世会将我扫地出门的。”虔命被泪水糊了满脸:“我错了,要是重来一次!我定然不会隐瞒!我定然不会继续待在谢家的。”
虔命正忏悔着,便听到秦宿一声轻笑:“你不肯向谢家说明身世,恐怕不只是为了谢夫人吧?”
第119章 极度自卑
秦宿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秦宿知道谢夫人,谢鹜的心思缜密多半是随了这位谢夫人。
可大家大户出来的大小姐嫁到谢家,不可能没有容人之度,虔命的身世又不是他的错,凭着秦宿对谢夫人的了解,就算知道了虔命的身世,最多会劝一劝谢承先要慎重,或者将虔命安排其他隐蔽的去处,既能护得住他,又能不给谢家惹麻烦。
谢夫人就算不喜虔命,也断断不会让虔命惧怕到这步田地,恐于直接言明自己的身世。
除非……
虔命自己有别的心思,心思触及谢夫人的底线,所以怕被谢夫人扫地出门。
虔命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秦宿啧啧两声,狐狸眼中一片薄凉:“不是吧?事到如今都不肯说实话?”
同样也生了一双狐狸眼的应拭雪听到始末首当其冲是愤怒!
愤怒于虔命的懦弱,愤怒于接连养两届妖王的无耻残忍!
可秦宿问出来的问题让他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不知道秦宿在说什么。
差不多已经猜出来个大概的崔榕川看了看秦宿,又看了看自家师叔。
觉得这狐狸有聪明的,也有笨的要死的。
崔榕川还在天水宗做弟子的那段时间听他师尊青慈道尊说过几次,说谢家家主的养子想要到天水宗来拜师,可苦于没有合适的仙尊人选。
毕竟养子这个身份实在敏感,加上天资还不知如何,因此声望好些的仙尊不愿收,那些差一些的又怕谢家觉得轻视。
这个时候,崔榕川想到曾经的事倒有了种别样的感觉。
整个正殿里,谢鹜认真的完成自家小师叔交给他的任务,崔榕川与秦宿一切了然,只有姚溯光和应拭雪难兄难弟面面相觑,什么也猜不出来。
最后虔命长长的叹了口气,承认了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中之事,他本以为这点隐匿的心思可以带进棺材里的。
虔命瞥了眼一旁的谢鹜,苦笑一声:“当时年少不知事,对我家公子……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虔命以为自己的心思藏的够好了,却没想到早就被谢夫人看了个透彻。
虔命那时候尚未从父兄带给他灾祸中走出来,哪怕到了谢家还是每每心悸,午夜梦回间他总会回到那间关着他的潮湿发臭的囚笼中。
被虔恪打骂,被当做器皿吸收神魂。
终于他有一日撑不住伏在谢鹜房中的玉案上睡着了。
房中的檀香气让他无比安心,似乎驱散了一切不安与困苦,他难得的睡了个好觉,睁开眼时谢鹜就端坐在他的对面,清冷矜贵,端正自持,清晨的光照在先生给他布置的功课上。
“小惑易方,大惑易性……”谢鹜喃喃的温习功课等着先生的抽查。
虔命也趴在玉案的另一头竖起耳朵听着,他生了些过分的心思,若是此刻成永远……
让他在地狱再淌个千遭万遭,他也愿意。
姚溯光蹙眉:“所以你才怕谢夫人容不下你?”
虔命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但是不完全对。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思已经藏的足够隐秘了,结果还是逃不掉谢夫人的眼睛。
谢夫人敲打他的时候他惴惴不安,直到看出谢夫人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还有的就是自卑,人在有了心仪之人后是极度自卑的。
第120章 谢鹜本应该顺无可顺
那时候有了大商户家的公子也缠上了谢鹜,那公子在出生之时便测出了灵根,在平民家实在是难得,算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
有朝一日见了谢鹜,就吵着闹着要跟谢鹜定亲,说日后要成为谢鹜的道侣。
修炼路途漫漫,百年不过一瞬之时,有的能活的老怪,就是活上千年万年也常见。
人修中女修数量实在廖廖,因此与男人结契都是常见之事。
谢家的宗亲们听说了这件事只当玩笑说出来,还口头上撺掇着谢夫人与谢承先给谢鹜定个亲什么的,说那商户家的公子生的不错,根骨也尚可。
谢夫人只是笑了笑不言语。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谢鹜不可能与一个商户公子有什么瓜葛。
虔命跟在后面听得心紧,那家虔命是听说过的,不是一般的商户,三教九流生意大到几乎无人不知。
这般的门第谢家都是看不上的,他如今在谢家看来是一只孤苦无依的小妖,可若是说明身世后,若是谢鹜知道他被种了主奴契,生来便被当做工具对待,是个下贱的不能再下贱的器皿。
到时候别说谢家能不能容下他,他又当如何面对谢鹜?
虔命的话说了个完完全全,将这半生的纠结与不能言说的一切通通道了个明白,将他的自卑脆弱通通撕开——
应拭雪听完后不由得想要抬手碰一碰谢鹜,可是他抬不起手,他浑身发麻。
谢鹜察觉到自家小师叔的动作,放下笔主动去握应拭雪的手。
温热的触觉传来,应拭雪才如梦初醒,这一切对谢鹜来说何其残忍?
他又有什么错?
谢鹜刚刚到天水宗的时候才八岁有余,是世家之首谢家定下的下任家主,那时候不知道多少弟子争着抢着想看一下这位天之骄子,连一向不怎么关心这些事的应拭雪都听说了自家师兄收了家世显赫天资高的徒弟。
可就因为他父亲的一点点儿善心,还有虔命那一点点儿隐秘的心思。
谢家遭此大祸,谢鹜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成了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丧家之犬。
世人最喜的就是天才陨落的消息,当年若非青慈道尊护着一二,谢鹜不知又会过上怎样的日子?
如今成了谢宗主,还是时不时会被有心之人戳到痛处——
废除之前的全部,重新以杀戮淬道,金灵根重塑雷灵根。
震慑整个修真界,成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苍穹之下第一人。
可是谢鹜本不该这样成长的。
他的路,早就在他未出生之时就已经铺了个天光大亮中,在万千期待里顺无可顺。
因为虔命,因为那所谓的上古诅咒。
一夜之间化为飞灰,他也在一夕之间走向原本的反路,从此每一步都像踩在利刃,踩在岩浆里,在地狱滚上一遭。
当初在天水宗时青慈道尊算出谢鹜这一生会有三次大刹,应拭雪根本不信。
如今一切颠覆,他不能不信了。
应拭雪鼻子一酸,若不是现在正殿上有乌泱泱的一帮人,他真的很想抱住谢鹜。
如今失了一魄也好,不用听这些了,也终于能短暂的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谢鹜看出自己小师叔心情不好,可是现在的他根本不能理解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能牵着应拭雪的手将他带到身边来缓缓坐下,将刚才写的字献宝似的交到应拭雪手中。
事实证明,谢鹜现在只是脑子不甚好用,其他地方还是没有打折扣的。
一手字写的如松入骨,又飘逸得惊鸿掠水,释心宗宗前那“天下第一宗”的牌匾就是出自谢鹜之手。
应拭雪抿抿唇,怪不得当初让自家小师侄帮自己抄宗规,总是会被师尊和师兄发现,不怪谢鹜,谢鹜有的时候已经是尽力模仿应拭雪的字迹了,可是字中的风骨实在是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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