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着牙刷,含混地咕哝了句什么,听起来像"醒了吧"。


    伊泽菈看着那张笑脸,那点凉还没散尽,胸口却闷闷地被按了一下,说不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骂,最后只哼了一声,转回镜子用力擦脸,镜里那张脸怎么擦都擦不掉刚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窗外传来早起鸟雀几声啁啾,光悄悄攀满半个房间。


    她对着镜子擦干脸颊上的水,指尖划过腰侧,那地方还没回暖,像被轻轻标记过。镜里那张带着红的脸不肯看她。


    "乱来……"她小声嘟囔,含糊,并没什么责备的力气,顿了顿,"对了,今天得出去一趟哦,别忘了。"


    身后漱口、吐水、拧毛巾的轻响连成一串,熟得不必转头去看。


    "嗯。外面起风了,说要降温,你多穿点。"


    伊泽菈应了声"哦",趿拉着拖鞋晃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了小小的淡粉色化妆盒。她回书桌前打开盖子,里面一排膏体、一支眉笔,还有一小盒颜色很淡的腮红。


    她把小镜子支好,偏了偏头,指尖蘸一点乳液,在额头、鼻梁、脸颊轮流点过,再拿起那管唇膏,旋开,就着镜面仔细上色。抿了抿嘴唇,把颜色抿匀,又侧脸端详,像在和镜中那个自己做一次短暂的对视。


    一把梳子落在她发顶。蓓斯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握着木柄梳,小心地穿进那头金铜色、还带潮意的短发里,从发根到发梢,一下,再一下。


    梳得很慢、极轻,带起一阵细细的、熟悉的酥麻。


    头发梳通了,她放下梳子,指尖在发间灵巧拨弄几下,拢出大致的轮廓,从桌上拈起那支银色贝母发簪,斜斜插进耳侧上的发间,把那总不肯老实的侧刘海别住。


    她稍稍调了调角度,指尖无意掠过她的耳垂。


    随后,她双手扶着伊泽菈的肩膀,退开半步,和她一起看向镜中。镜里,那点妆饰为她加了些气色;贝母发簪泛出温润的一点白,衬得蓬松的短发也多了几分精致。


    "好了。"蓓斯妮轻叹了一声,像看自家人的小得意的调子,"真好看。"


    伊泽菈看着镜里从身后落到自己肩上的温热目光,耳根的温度又要往上爬。她低下头,盯着膝上的手指,声音发飘:"……有什么好看的。等下……该你了。"


    "我?"蓓斯妮顿了一下,笑出来,"我不用那些啦。"


    "不行。"伊泽菈转过身,仰起脸,腮帮子鼓了鼓,脸红着,语气却少见地硬气,"今天要一起出门的。而且……"声音小下去,"……我也想给你弄。"


    橘色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身体朝她转过来,一副"任她摆布"的样子。


    "好。不过我真的不太懂这些,手下留情哦?"


    伊泽菈把化妆盒重新推到面前,一样样慢慢看过去,先取了一块干净的海绵,挤了一点自己的底妆,指尖的犹豫藏都藏不住。定了定神,她捏紧海绵,倾身,靠近。


    指尖轻轻碰了碰蓓斯妮的脸颊,触一触皮肤,然后拿稳海绵。蓓斯妮配合地抬起下巴,阖上眼。


    从她额心往外,一点点地点拍、推开,动作很慢,重一分涂不匀、浅一分挂不住。


    距离近到呼吸可以听见。她看着她阖着的眼:睫毛不算太长,却生得密;鼻梁落下来的那一笔,和被抿起的饱满嘴唇。她的气息温温地拂过手腕,一丝一丝。


    指尖颤抖。她小心修着,避开那道英气的眉骨,只把肤色匀得更平整。到了眉毛,眉刷稍稍梳几下就收了——原本的眉形就生得好,多余的笔触反而会打搅它。


    最后那盒鲜少动过的淡色腮红被拿起来,蘸了一点,犹豫了半拍,点在她颧骨边,飞快地晕开,快得像怕被抓现行。


    结束了,她退后一点,仔细端详。妆很淡,只让那张本就干净漂亮的脸多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气色在背后悄悄添了几分。


    "可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很轻地说。


    蓓斯妮慢慢睁开眼,眨了眨。伊泽菈含着笑,拿着梳子绕到她身后。


    蓓斯妮的短发比她的更硬,发质也更粗。她学着刚才的手法,先用手指大致拢顺,再拿梳齿一层一层地梳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梳齿穿过发丝,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把松散的短马尾重新扎紧一点,理顺所有不听话的发梢。


    碰到她的后颈,温温的。蓓斯妮始终安静地坐着,端端正正。


    伊泽菈放下梳子,轻声说"好了",蓓斯妮才抬手摸了摸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镜里的她,发丝规矩,脸上一层淡得要化开的颜色,干净、清爽,眼里那笑又替她添了几分温润。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伊泽菈,很轻地说:


    "谢谢。"


    郑重得有些陌生,把她刚才那点故作成熟的姐姐姿态晾在原地,一时找不到落脚处。


    她偏开头避开那目光,捻着睡衣扣子,硬着嗓子装作随意,有点大大咧咧地说:"谢什么呀,咱们……咱俩谁跟谁呀。"


    "嗯。"蓓斯妮笑着应了一声,没再接这话。她转身走到自己床边,弯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只简素的玻璃小瓶。


    里面晃着一点淡金色的液体。她拧开瓶盖,空气里洇开一股清香,像初春刚抽芽的嫩叶尖浸进一杯温热的早茶,底下垫着一丝柑橘皮晒干后的甘冽。


    "这个。''''希望,愿春天永远伴你左右'''',上面写的。"蓓斯妮举起瓶口对着自己手腕内侧,按下喷头。细细一声"嗤",沾了几点湿痕。


    她拉起伊泽菈的手,让掌心朝上,也在她腕间轻轻喷了一下。


    微凉的雾落在手腕上,只留下那缕清幽的茶香,再混进她指尖的温暖。香味在咫尺之间交织,分不清哪一缕属于谁。


    宿舍里暖气烘出的、让人打盹的气味,被这层清香从里面隔开了。距离这样近,伊泽菈能看见她低头时,垂下的深灰发梢。她的呼吸绕在她的脸颊边,不愿松开。


    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的温软悄然滋生,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伊泽菈的心跳快要宣告独立。


    紧接着,一段记忆刺进脑海——是触碰。柔软得不像真的唇瓣压上来,咸涩的泪和滚烫的决绝,那让人心疼的贴合……


    "!"


    伊泽菈抽了口气,脸上的温度像被点燃了引线,"腾"地烧到耳根脖颈。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腕上那点余温和香雾全都变成了催她手忙脚乱的引子。


    "咳、咳咳……"她狼狈地别开脸,用手背替自己冰了冰烧红的脸颊,声音打了个弯,飘得跑了调,"那、那个……时间不早了,该、该出门了!换、换衣服吧!"


    她手脚乱成一团,跌跌撞撞冲回自己床边,解睡衣扣子,不敢再往蓓斯妮那边看,也不想她看着换衣服的自己,不然出门计划绝对会泡汤。


    蓓斯妮站在原地,看她慌成这样,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或许是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她没再追击,也转身脱下身上宽松的睡衣。


    伊泽菈刚把睡衣褪到肩头,露出浅色吊带和一小片背脊,忽然察觉有气流靠近身侧。


    "我改主意了。"含着笑的声音凑过来,她下意识侧头,看见手指伸过来,直冲她肋下最怕痒的软肉。


    伊泽菈一把攥住那只"作恶"的手腕,反应极快,扭头瞪她。脸还红着,又羞又恼,眼睛圆圆的,想笑和嗔怪在脸上撞作一团,最后只拧出一个没什么威慑力的表情。


    蓓斯妮被抓着手腕,也不收,无辜地眨了眨眼,笑意一点点从眼尾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别闹!"她低低嗔了这一句,甩开她的手,附上一个没什么力道的白眼。


    蓓斯妮这才笑着收回手,老老实实继续换衣服。


    两人背对背,换上了外出的秋装。伊泽菈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头套上深靛蓝的制服外套,下身是及膝的深灰百褶裙加厚黑裤袜,脚上蹬一双浅棕色的短靴。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又把那支贝母发簪重新扶正。


    蓓斯妮则利落得多。深灰的修身长裤,浅色毛衣打底,外头罩一件偏厚的深蓝翻领夹克,肩背端端正正。脚上一双黑色系带短靴。


    两人面向墙边那面全身镜。镜里并排站着两个风格迥异却意外和谐的身影:一个娇小,衣着柔软,层层叠叠透着女孩气的精致;一个修长利落,着装简净,自带清爽英气。一个脸颊还有点红,眼神亮亮的,不太敢看人;另一个眼底含笑,目光温温地落在身边人身上。


    伊泽菈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伸手替她把夹克后领那道没翻平的痕迹捋直,又顺手把自己的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蓓斯妮则弯下腰,帮她把靴子侧面一颗没扣严的小搭扣重新扣上。


    都整理妥当了。秋装把身体裹实了,却裹不住她们之间慢慢攒起来的每一个小动作。


    食堂这些天依旧开放,但空位比人多太多。长条木桌安安静静的,石地板还有没干透的水痕,踩上去发出一下下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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