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合金的轻韧弩身,一枚破魔弩箭瞬间填入弩槽。举弩、瞄准、扣扳机,三个动作叠成了一个。
咻!
银灰色的细弩箭无声射出,冲着主持法阵构建的灰袍的咽喉,角度穿过前方人墙的缝隙。
嗤!
箭没入袍子,传来一声闷响。
信徒身体晃了晃,软倒下去。其他教徒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古老的咒语没断半个音节,身前的魔法阵符文继续稳定地增生、闪动。其他护卫的灰袍把圈子又收紧了半步,目光盯着蕾拉,像一排不需要呼吸的石壁。
暗金色的符文脉动起来,每一次都逼得空间发出疲惫的呻吟。焦味、血腥和越来越凝重的魔力威压搅在一起,空气黏稠,像吸进一嘴铁锈。
普莉希拉还在原处,握着剑,没有一丝抖动。瞳孔细碎地震颤,压不住。
逃不掉了。前面是魔法阵,后面是虎视眈眈的猎秽团,四周是沉默合围的灰袍信徒。就算现在逃掉,崩解的身体也撑不过两天了。
也许在刚才下意识使出剑术的瞬间,她便已经察觉了。埋藏太久的东西正在醒过来。
零碎的画面自己拼到了一起,朦胧的熟悉感长出了骨头和分量,最后汇成一条完整的河。河水裹着旧日的疼痛和压在肩上的责任漫过来,越过堤坝,灌满她身体里每一道缝。
保护身后那些同学、孩子们的冲动,骑士守则里一条条用命记下来的准则,还有那些叫"母亲"的声音,那些仰起来的、眼睛里只装着全然信赖的脸。
呼吸停了一拍。
片刻,眼神空掉了,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只有她看得见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风,有被鞋底踩出深浅痕迹的沙石地,有一扇她曾经每天推开的门。
门的后面有人在等。
恍惚退去了,退得干脆。另一双眼睛从底下露出来。
不再年轻。沉得像湖底的石床,也亮得像刚离开鞘口的刀刃。
铛——
她抛下了手中的长剑,左手探向腰间——别着一根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短法杖。
手指握上去,逐节合拢,每一节都嵌进了它该在的凹槽,像一把钥匙,滑进太多年前的旧锁。
她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到了盯着前方魔法阵、眉心蹙成一道沟的蕾拉身旁。
蕾拉侧目,带着疑问。然后那目光钉住了,钉在她的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普莉希拉偏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还好,"她淡淡地说,少了锋芒,安宁却沉了下来,"在学院这段日子,认真学了一些护盾术。"
蕾拉僵在了原地。□□还举着,手指却忘了扳机的位置。
她盯着眼前这张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盯着那双眼睛——装着太多东西,太多人的重量。
帝国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
"爱……"蕾拉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动,声音堵住,漏出来的只剩气音。
她张了张嘴,又咬住了,泪水已经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
"爱琳娜……"哽咽得嗓子发劈,可下一秒声调猛地拔高,连着哭腔嘶喊出来,"爱琳娜!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她丢掉□□,身体冲出去想抓住面前人的手臂,又在半路顿住了,怕碰到伤处,只徒劳地伸着手。
另一边,正帮忙撑着传送门的温妮塔,心跳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那声带着哭腔的"爱琳娜"穿过战场上的嘈杂,撞进她的鼓膜。她猛地扭过头,穿过混乱的人影和弥散的硝烟,目光落在那个金发的身影上。
是普莉希拉,但已经不再是普莉希拉了。
那个站姿,那侧脸上的笑,尤其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温妮塔认得。她做了五百年的梦,梦里全是那个眼神。
深夜里伸手抚过她头发、替她掖好被角的母亲。总赶赴危险的任务、只把背影留给她的骑士团长。以为已经永远失去、只能在梦里触碰、如今也只是回到此处埋葬自己记忆的那个人。
温妮塔定定地望着。这些天来硬撑的冷静和克制,在这一刻全数溃散。
眼泪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面颊,一滴一滴落在制服胸口。她一眨不眨——眼前的人是一层薄冰上的倒影,眨一下眼就碎了,沉了。
爱琳娜,对着眼前哭得透不过气的蕾拉笑了笑,伸手扯下了右胸佩戴的学院徽章。它沾了泥和血迹,但中央的星月银线绣标,依旧泛着一点暗光。
她把它塞进蕾拉伸着的、抖个不停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合上去,包紧。
"拿着,上面还有一点……我留下的魔力痕迹。"她注视着被泪水淹没的眼睛,很轻地说,很慎重,"谢谢你,蕾拉。一直……陪着她。"
说完她松开了手,由着她死死攥住徽章。然后她转过身,望向温妮塔。
周围的厮杀、吟唱、兵刃碰撞全退远了。她看着自己阔别了太久的女儿——身影还是当年的模样,却已经成为一个能在危难中护住他人的魔法师。
多少年了,她不知道该从何处算起。她只是看着,看着,视线在她的眉眼间缓慢地走过一遍——比记忆里舒展了一些,脸蛋却还留着当年的圆钝。
她想走过去,把温妮塔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有动。只要走过去碰到她,自己就再也走不开了。
再临会教主的吟唱停了。那寂静更像最后一枚齿轮咬进位的脆响——"终结"对齐了。
庞大的魔法阵完成了最终的勾画,所有符文同时灼眼地爆开,像是要把周围全部的光线都抽尽,只剩它在发亮。
他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前方,对准爱琳娜,以及她身后脆弱的一切。
轻轻往前一推。
嗡——!!!
一声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碾磨骨头。一道粗得可以和城堡主塔比肩的暗金色光柱,从法阵中心冲出,沿途空气被电离,迸出蓝紫色的闪弧,地面被溢出的能量耕出一道不断加深的焦黑壕沟,泥土碎石一触即化。
光柱还没抵达,魔力威压已经实实在在地砸下来了,砸得人胸腔瘪下去,血管里的温度跟着降了一半。
爱琳娜向前踏出两步。
卡在蕾拉与赛琳娜的前面,卡在后方同学们和银色光幕之前,卡在仍在苦撑通道的挚友和女儿正前方。
每一个角度都经过计算,身体也许早已不是当年那具身体,但本能还属于那个在沙盘前排兵布阵的团长。
她单手握住那根漆黑的短法杖,横抵在胸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燃着,安静的,不会熄灭的——
"以……骑士之名。"
说给自己听。最后一次确认。
魔力从法杖倾泄而出,决了堤一般,不留余地。
导魔的上限被毫不犹豫地捅穿、榨干、透支到极限之外。黑铁短法杖亮起刺目的白光,沿着杖身急速蔓延,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咯声,浮现出一道道裂缝。但还没有碎。
一面,两面,三面……六层半透明的、亮银色符文流转其上的魔法护盾在她面前逐层展开,彼此嵌套,构成一个锥形的、尖端指向毁灭光柱的防御阵列。
身体晃了晃,但双脚像扎进了地里。金色的发尾被狂暴的魔力气流卷起来,脚下地面寸寸崩裂。
下一秒,暗金色的光柱撞上了护盾。
碎裂声。第一层撑了不到半秒就爆成漫天银白的光点。
接着第二层、第三层……光柱前进的速度被减慢了一点,威力却丝毫未衰。
她剧烈地发抖,一丝暗红的血从唇角渗出来——过度抽取魔力,肉身从里向外开裂的前兆。手臂痉挛着,死死抵住不断震动的法杖。
"希拉——"蓓斯妮听见自己喊了出来。头埋在抬起的双臂中,抬不起来。她对自己发过誓,不要去看,不要哭——却只有前者做到了。
"不——!!!妈妈!!不要!!!"温妮塔的哭喊嘶裂了嗓子,松开了蓓斯妮,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倾了出去,被身旁同样满面泪水的安吉拉牢牢抱住。
"爱琳娜老师!!"苏菲的声音,劈了,失去了所有的冷静。
她想冲过去,两个灰袍拼死挡住了路。
护盾一层接一层在暗金光柱下碎裂。
蕾拉左手攥着那枚还有余温的徽章,手骨咯吱响,徽章嵌进掌心,刺穿了皮,血顺着指缝淌出来,和泪水搅在一起,滴进脚下的泥土。
只有她知道,此刻站在前面的那个人在兑现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做的、迟到了太久的承诺。
第四层护盾碎了。第五层绽开蛛网般的裂缝,光焰急速暗淡。
爱琳娜感觉生命力正和魔力一起飞速流失。不够。撑不了太久。
心里算得出来——大约三秒。三秒之后光柱会吞掉她,吞掉身后来不及退远的蕾拉和赛琳娜,甚至可能殃及更后方的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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