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边,老师们构起的防御结界骤然加亮,低低嗡鸣。几百师生像被同一只手攥住了咽喉,齐刷刷转过头,望向那片吞光的黑暗。
先浮出的,是几双闪着暗红光芒的眼睛,像埋伏已久的野兽。随后,身形渐次浮现。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灰白暗金纹饰长袍的人影,兜帽压得很低。
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平平负在身后。可他周身那一圈威压,糅着权威与疯长的信仰,让前排几位老师下意识地挪了挪重心。
再临会教主。
他身后,缓步踏出的,是塞拉斯。
这平日温文尔雅的幻术系教师,依旧穿着那身沾了些许灰尘的整洁便服。圆框眼镜后的目光静得骇人。对上人群里几道震惊又愤怒的视线时,他甚至极轻地颔了一下首,像在课堂上和一个举手提问的学生打招呼。
可他手里那柄黑狼骨短法杖尖,已经萦起一层淡紫色的、把周遭光线都扭住的晕。
他们身后,更多灰白身影从林间走出,沉默地列开。十余人,不算多,可每一个身上都透着同一种——冰冷的、为达目的可以把人当柴烧的……残酷。
那些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教师防御圈,越过惊惶的学生人群,精准地锁在空地中央——那个正用全身维系着通道的灰发少女,以及她身旁那一抹稀薄的皇家血脉投影。
蓓斯妮刚刚打开闪着星月辉光的门,背后就蔓延过来冰冷的敌意。
银色那一边在燃。黑沉的这一边在推。两股力道一前一后撞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回头,银色那一边就会暗下去。
"快!按顺序!两人一排,别挤!"一个三年级学长嘶着嗓子喊起来,喊到一半变了调。
几个二年级生立刻把原本有些涌乱的人群切成小队,挥着手臂,搀着受伤或虚弱的同伴,朝着银色圆门涌去。
第一对身影冲过了传送门。两个互相撑着的女生,其中一个腿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被同伴半抱半拖着过去。身影没入光幕,旋即消失在对面的夜色里。
过去了。
还在犹豫的人见状,都无意识地往前迈步。秩序在仓促里艰难成形。
第二队,第三队……学生们一排一排地通过。
每个人在穿过前,松懈与恍惚的神情绞在一起,来不及分辨是哪一种。
没人敢停,没人敢回头庆祝。过去的一眨眼就不见了,这一边,教师们的防御圈正在无声地收拢。
再临会那边没有立刻动手。他们静静看着,像一群耐心等收割时令的农人。
直到又一对学生穿过传送门、空地上的人头明显少了一小块时,那个领头的灰白身影,才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不带多少力量。可所有灰袍人的低沉吟唱在同一息里戛止。只剩夜风穿林的呜咽,和学生撤离时压着的喘息与脚步。
"一个……冒名顶替的游魂。"
他开口了。低哑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却有着异样的穿透力,一字不差地钻进每个人耳里。
他的目光落在额头冷汗涔涔的蓓斯妮身上。
"用着我们耗费无数心血、最为成功的''''实验体''''的身体,如今,居然还想带着我们的财产,一走了之?"
"财产"两字,不带一丝起伏。
蓓斯妮骤然一颤。那话里毫不遮掩地把"蓓斯妮"这个人,她见过最阳光的人,整个轻蔑地物化。
一股翻涌的东西冲上喉咙——愤怒,和被亵渎之后翻起来的恶心。
嘶哑的嗓音没过一道思索便顶了出去,压了太久的悲伤和控诉撞在一处: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她!害死了我最重要的——!"
话戛然而止。
她听见自己用的是"我"。
这个字从她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凉了一瞬。
这一具身体的主人不在了,而她替她喊了出来,喊出了她自己本不该有资格喊的那句控诉。
可此刻,分不分得清,已经不重要了。
灰袍教主偏了偏头,兜帽底下的阴影发出两声干涩的笑。
"呵……呵呵。"像砂纸磨着耳膜。"害死?小姑娘,你搞错了因果。正是因为你,或者说,你那件有趣的''''交换''''能力,''''她''''才多活了这几天,还给了我们这极致完美的空间,都是因你的精神状态而塑造而成啊。"
"这几天,塞拉斯一直在看——你这件有趣的灵魂,意外地与这个''''容器''''相适。不过,也有极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番惊悚的陈述留一点被理解的余地。
塞拉斯立在他身侧,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副圆框眼镜反着结界与传送门交织的微光。
两片冷冷的、不带表情的玻璃。
"至于你们几个,谁害死了谁……在宏大的历史回归面前,在百年后的劫难面前,在主神面前,你们这些个体的得失对错,毫无意义。"
教主平淡地说。
"但现在,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一切回到它本来的轨道。"
他的视线像一根收紧的锁链,缠住了蓓斯妮的脖颈:
"投降。交出这具身体,你那件有趣的灵魂,还有另外那两个失败品。作为最契合的引子,你将帮我们,从这可悲的残余里,重新投影出真正的、纯粹的''''蓓斯妮''''。"
"届时,借真正的''''钥匙''''回归,我们将打开连接血脉源头的门扉。那一份失落的荣光,帝国辉煌的秩序,将如晨曦般重新铺满这片迷失、分裂的大陆。而献出一切的''''你''''——无论是哪一个你,都将成为新时代引领者,被铭刻在复兴的基石之上,永垂不朽!"
他的声音扬了起来,不再遮掩地狂信:"这一次,不会是扭曲的复制品、残破的容器……我们将唤回帝国血脉真正的、唯一的继承人!"
"你做梦!!!"
那一嗓从她身边那一抹薄光里炸出来。
伊泽菈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没有落地,可那一声带着整副意志,直直掷向数十米外的教主。
"痴心妄想!把她,把所有人——都当作你的实验品和祭品?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词!"
她的轮廓喊出这两句话,薄得抖了一抖,又凭着那股狠劲重新聚住。
灰袍教主兜帽下的阴影凝了一瞬。继而,一声极轻的叹息逸了出来。裹着失望与冰冷。
"冥顽不灵。"
他并未比出任何手势。可那叹息落地的同一息,站在他身后的塞拉斯,抬起手里那柄短法杖。
淡紫色晕骤地一涨——一道扭曲的、活物一样蠕动的射线撕空而出,尖啸着划过空地。
目标不是蓓斯妮。不是伊泽菈。
是那扇闪着星月辉光的传送门。
"挡住!"
守在通道口的莱昂最先反应,一步上前,白龙木法杖顿在地上。青色符文瞬间亮开,一面半透明、流着旋风纹的护屏倏地展开,横在暗紫射线前头。
轰——!
沉闷的一撞,一声刺耳的沙沙声。护屏剧烈震荡,以接触点为心,蛛网一样的裂痕向四面爬开。
莱昂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起来,吃了极重的一压。射线被阻拦,斜斜偏出去,一头扎进泥地里,腐蚀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他们的意图一瞬就明白了——要的是身体。所以,先砸门。
这一下像被按响的号角。
沉默的灰袍迅速分成数股。几个人径直扑向外围教师所构的防御圈,手里武器与法杖亮起——暗红、惨绿,裹着死灵与腐化气息;另一部分则身形诡异地散开,试图从侧翼、甚至贴着湖面的方向,绕向空地中心的学生队伍与那扇门。
"结阵!守住防线!"校长嘶吼,法杖绽开厚重的土黄光,一道坚实的岩墙从地里拔起,挡住了一波密织的冰箭雨。
其他教师各自出手,防护结界的光此起彼伏,亮起、相撞、炸开、再重组。
刀剑与附魔武器交击的刺耳声,法术对轰的闷响,受伤者的闷哼与痛呼,瞬间掀翻了湖畔最后一分安宁。
"安吉拉!左侧!"莱昂架住塞拉斯一记偷袭,回头喊。
安吉拉把墨色短杖咬进牙里——老习惯,嘴一闭两手就空。细剑在右手,左手反扯旁边愣住的同学:"跟上!"
她自己先压低身形冲出去。第一个灰袍人刚看见她的影子,剑尖已经抵到他喉前。
安吉拉手腕一翻,挑了一道口子,下得不深。第二个挥杖砸她头顶,她让过,手肘撞进对方腋下,膝盖接着顶上胯骨。
她那副平日刻薄傲娇的脸拧得发狠,和剑尖是同一种东西,倒是从来没指过蓓斯妮。
靠后一点,温妮塔没上前。鹰嘴木法杖贴着裙线斜提,眼光扫过战场,一眨不眨。
"火焰矢。"
橘红的一线擦着两个己方学生的头顶过去,拐了一个看不见的弯,扎进一个贴着湖沿摸向撤离侧翼的灰袍人后颈。
一道红影擦过一块凸岩一闪而过,再一息,长剑已插进一个想摸到通道的灰袍膝弯处。剑尖直入再一拧,像开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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