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比颈侧的药剂更冷,径直掐住了胸腔深处最空的那一角。


    就在意识的最后一条缝快要合拢的边缘,她垂在体侧的左手指尖,蹭到了制服口袋边一个坚硬的凸起。


    那块石头。赛琳娜在混乱中塞进她手里的,灰扑扑的、刻满细密符文的小石头。当时赛琳娜的表情——像是"拿着,兴许用得上"。


    此刻,在药力啃噬、身体瘫软、意识将灭的绝境里,碰到这唯一一件带着一丝活气的东西,求生的本能替她做了选择。


    麻掉的手指弯不起来,但她把残存的、还能驱使指尖的全部力气与魔力聚到一处,猛地朝下按——


    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攥拢手掌。


    表面那些细小的凹刻——


    "嗡……"


    振动从指尖传来。紧接着,一抹异常炽亮的银白色光,像被困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口袋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骤然迸射出来。


    那光,凝成一线,瞬间刺穿昏暗粘稠的空气,笔直地射向上方——这个诡异位面永远低垂而污浊的"天空"。


    光芒穿透扭曲的枝干,在空中绽开,闪烁了一下,灭了。


    扛着她的邪教徒察觉到那阵闪光,脚步顿了顿,疑惑地偏了偏头,但同伴的催促让他放弃了追究。


    就在那束信号光消失后的数秒——


    斜上方,皮肉般剥裂的大树高处,一道深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剥离出来。


    出现得太快,快到像本来就长在那里,只是光线恰好挪开了遮挡。


    深桔色的短发扬起一角,学院制服堪堪扣在肩上,随着她急坠而下向后翻飞。


    左手反握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流淌着暗哑的冷光;右手攥紧漆黑的胡桃木短法杖,杖尖凝着一团旋转不停的幽暗漩涡。


    赛琳娜。


    从近十米高的树杈上跳下来——一只锁定了猎物的夜枭,全部重力砸向那个扛着蓓斯妮、一只脚已踏进泛着不稳定波纹的传送门的灰袍。


    "什——?!"


    他完全没料到这节骨眼上还会有人杀出来,更没料到来的竟是猎魔人。


    维持传送门的关键阶段,根本无法中断或转向。


    扛着蓓斯妮的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惊怒的喊声,赛琳娜的身影已砸了下来。


    法杖率先挥出,杖尖的幽暗漩涡无声炸开。绕过血肉,化作无数道细密漆黑的射线,笼罩了周围的区域。


    刚成形的传送门剧烈抽搐,光芒忽明忽灭,发出不堪重负的"滋啦"声。


    与此同时,左手的剑直刺对方膝侧——为了稳住重心而踏出的那条腿,砸掉他的平衡,逼他放手。


    黑暗射线的干扰下他本就站立不稳,这一剑又快又狠,他下意识想闪避,肩上的负重却拖住了反应。


    噗嗤。


    没入血肉。剑身深深扎进了大腿。剧痛让他闷哼出声,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


    松软的身体从他肩上滑落,重重摔进冰冷粘腻的血泥。侧脸和肩头着地。


    噗通。


    闷响。着地传来疼痛,远不及药剂造成的麻木和意识的沉沦。这一摔是收尾。本就勉强维持的一丝清醒,彻底断了。


    赛琳娜一击得手,借力向后空翻拉开距离。周围其他邪教徒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地举起武器、吟唱咒文——


    黑暗温柔地合上了。


    至少,没有被拖进那道门的背面。


    第38章 残像显影 - 1


    第十一章残像显影 Afterimage Development


    --


    赛琳娜一击得手,快速后撤。传送门剧烈闪烁,旋即像被拧碎的灯盏,能量崩溃,化成一团翻搅的乱流。


    剩余几个灰袍邪教徒阵脚全乱。有人施法节奏被乱流搅断,正手忙脚乱地扶起倒地同伴,有人茫然四顾,想锁定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袭击者。


    趁这几息混乱,她借空翻落地,脚尖点上泥面的瞬间弹射出去,借着黑雾,两步冲到蓓斯妮瘫软的身体旁。


    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扭曲的树林深处影影绰绰,不知还藏着多少用血肉与恶意堆砌出来的东西。


    扛着个昏迷的人在这里跟一群邪教徒缠斗,不是聪明的选择。


    啧。麻烦。


    念头一闪,眉头跟着拧起来。


    她原本只是确保定位石被激活、确认方位,最多在必要时干扰邪教徒,追击普莉希拉。


    现在目的达到了一半。这灰毛学妹找到了,没被带走。普莉希拉倒是不见踪影。


    至于带回去?不在最初的计算之内。


    ……她低头看了一眼蓓斯妮。


    一张平静的脸,白得像纸泡过水,额头和脸颊糊着暗红的泥,颈侧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洇出不正常的青紫。


    不说话时,似乎还挺耐看的。


    啧。


    胸口的起伏微弱。放任不管,要么沦为那些怪物的点心,要么被缓过劲来的邪教徒重新掳走。


    赛琳娜咬了咬牙。安吉拉的脸自己浮上来——那丫头要是知道她见死不救,八成能把整张脸拧成一个问号。


    嘴上别扭得要命,但对这个"蓓斯妮前辈"的在意是实打实的。


    "……麻烦死了。"


    一声十足不耐的咕哝从齿缝里挤出来。


    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弯腰,长剑插回腰间皮鞘,右手短法杖顺手别进后腰束带。空出的双手揪住蓓斯妮湿透的制服肩部,猛得一扯,上半身拉起。


    肩膀顺势顶入腋下,手臂环过后背,像在搬运一袋不太听话的远东茜戈土豆——她最讨厌的配菜。


    牙关咬死,腿部发力,将人整个扛上肩头。脑袋和手臂无力地垂下来。


    "真沉……"她嘀咕着调整重心,让她更稳地搭在肩上。


    那些邪教徒正重新聚拢。她辨了一下方向,来时路上隐约记住的、通往学院的大致方位,拔腿就跑。


    说不上多快,步伐却扎实,即便在粘腻的、盘根错节的血泥地也没乱节奏。


    肩上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呼吸很快变得粗重,汗水顺着发际淌下来。


    绕过一棵形状狰狞的怪树,身体一歪,她立刻收紧手臂,把肩上的负担箍得更牢。


    扭曲的血色森林在奔跑中向后退去。那些畸形的树木像没有尽头,但渐渐地,树隙间露出了熟悉的轮廓——主教学楼的塔尖,哪怕被异化也依然可辨。


    图书馆那扇巨大的窗户映入视野,被随处可见的深红污秽半覆着,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正在淌脓的伤口。


    赛琳娜收住步伐,喘了喘。这种环境下待久了,迟早也会和这个麻烦学妹一样崩溃。


    她从一扇碎裂的侧窗翻了进去。玻璃早已不见,窗框上挂着黏稠的、拉丝的组织。


    安静的图书馆也未能幸免。书架覆着湿滑的生物膜,书册被触须贯穿,空气里只剩甜腥。


    几支歪插在倾倒烛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着,昏黄的火苗一摇,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蠕动的暗影便跟着活过来,像从砖缝里挣脱出的活物。


    但这里至少还有人。


    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桌旁——桌腿异化成关节层叠的形状,像几条跪伏的畸形兽肢——聚着一些人。或坐或站,神色疲惫惊惶,大多是学生,还能看出各个年级不同颜色的制服,夹着几位面色灰败的教师。


    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泣,闷在那片昏黄里,闷得像被埋了土。


    几个学生守在用倒塌书架和破布勉强搭起的矮墙边,目光盯着图书馆黑暗的深处。


    赛琳娜扛着蓓斯妮翻进来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众人。


    几张惊恐的脸转过来,待看清她和肩上的蓓斯妮,有人肩膀垮了下去,松了口气;也有人目光闪烁,说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忧虑多一些。


    赛琳娜没理会那些目光。视线快速掠过四周,定在了长桌对面。


    那里,温妮塔正跪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低着头,深酒红色马尾有些松散。


    她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至少看不出明显污血的深色披风,像是原本挂在图书馆门前、被扯下来的一面共和国旗帜。普莉希拉就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状况极为糟糕。右臂整条衣袖已经不见,从肩膀到手掌,大片焦黑与糜烂的血肉交织,被火舌舔坏。有些地方皮肤完全消失了,底下的白骨就那样裸露着。


    温妮塔的神情极为严肃。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的浅笑碎了,她盯着伤口,一瞬也不肯挪开。双手虚按在烧伤最重的上臂,掌心散发着柔和的、持续不断的翠绿光芒。


    那光像有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渗进焦黑的创口。细小的肉芽组织极不情愿般缓慢生长,像春寒里被逼着抽芽的嫩叶,勉力覆盖那些可怖的损伤。


    整个过程因黑斑的影响极为艰难,温妮塔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在她旁边,蕾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红柚子色的短发有一小片被烧得卷曲焦黄,脸颊和颈侧留着几处明显的红色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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