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斯妮反手挥杖,电光在杖顶炸开,化作一张细密闪烁的电网,暂时撑住了裂口,延缓肉膜的恢复。
"希拉,快——"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
一道灰败气息的暗色束缚咒,从一灰袍人抬起的骨杖射出,轨迹笔直——路线早被预判好,角度刁钻地绕开普莉希拉,直取蓓斯妮的脖颈。
同一刹那,两支通体黝黑、箭镞刻满蓝色抑制符文的弩箭撕裂空气,低沉呜咽,封死了普莉希拉可能闪避的方向,直指她的心脏和眉心。
束缚咒即将舔上蓓斯妮皮肤、弩箭离普莉希拉要害只差半尺——
普莉希拉的瞳孔收缩,映出逼近的箭尖。
左手动了一下,触到了衣袖内熟悉的东西——
拇指飞快地在袖口内侧重重按了下去。
咔嗒。
一切都停了。
正在喷吐的火焰悬停在半空,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飞溅的血滴和黏液凝成诡异的珠子。一名正在惊恐大叫的学生嘴巴张到最大,表情凝固。
呼啸而来的魔法,暗黑色的光芒纹丝不动。那两支符文弩箭悬停在她身前,蓝光不再流转。
声音消失了。
头顶沉闷的机械轰鸣、血肉墙壁的蠕动声、怪物的嘶吼、惊惶的呼吸——全部归于死寂。
时间,被强行剥离了。
只有她自己还存在于这片停滞的时空里。
她没有迟滞——右手依旧无力地垂着,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抓住了旁边彻底僵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的蓓斯妮的手臂。
咬紧牙关,手臂里拧出不属于此刻体力的狠劲,紧紧抱住蓓斯妮,蹬上窗沿。
跃起。右手强行拉起,在那满是污垢和锈迹的窗框上用力一撑,借力将两人彻底送出窗外。
而就在她脚尖离开窗沿、坠入下方浓稠黑暗的同一刹那——
咔嗒。
齿轮归位般。
悬停的光束和弩箭瞬间恢复速度,猛地向前冲刺——
但目标已经消失。
暗黑色的光束擦着空荡荡的窗框射入下方墙壁,炸开一团烟雾。两支弩箭"笃笃"两声,深深钉进了空无一物的窗棂木头上,箭尾剧烈震颤。
破开的窗户之外,只有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隐约的、迅速远去的——
扑通。
冰冷刺骨的湖水一把扣住了所有感官。
粘稠、厚重的湿冷,贴上四肢百骸,从每一寸皮肤往骨头里钻。
湖水灌入口鼻,尝到的是浓烈的铁锈,掺着腐烂的甜腥,堵在喉咙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蓓斯妮在黑暗中奋力蹬水,右手的蓝宝石法杖凭本能挥动。魔力艰难地从冻僵的指尖挤出,杖尖亮起一团淡蓝色光晕——浮力控制,借水流反推撑住。
光晕将她下沉的身体缓缓托住,让她得以在这片粘稠的血水中仰起头,大口呼吸那难闻的空气。
"普莉希拉!在哪儿?!"
她朝旁边一捞。指尖触到了湿透的卷发与冰凉的皮肤。
普莉希拉。
她的晕血反应,加上冰冷的刺激,落水后就没怎么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而且——她不会游泳。
蓓斯妮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和剩余的力气都压在法杖上,淡蓝色的光晕扩大,勉强将两人一起从水下拖了起来。
"咳……咳咳!"普莉希拉的头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
右手本能地想去抓什么保持平衡,但那只已经漆黑的手只是抽搐了一下,无力地垂在水中。
距她们几尺外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伊泽菈的短发紧贴着脸颊浮出水面,同样呛得直咳嗽,白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但比完全脱力的普莉希拉状态好些。
"上……上面!"伊泽菈喘息着,仰头看向上方。
她们跌出的那扇"窗户"所在的位置,已经模糊成一片扭曲蠕动的暗红色墙壁。
那里还隐约传来法术爆裂的闷响、武器交击的锐鸣,以及偶尔拔高的呼喝。但比起之前置身其中的混战,声音明显削弱、零散了。
没有追兵从那破口跃下。暂时。
她们还在水里——冰冷的、诡异的血湖之中。
"泡泡……''''滴水不侵''''。"伊泽菈打着哆嗦,带着哭腔,努力举起手杖。
闭上眼,牙齿因寒冷和恐惧咯咯作响,却强迫自己把精神收拢。杖尖亮起温顺的蓝色光芒,光芒一点点蔓延开,所触及的粘稠血水开始旋转、汇聚。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的水系法术操控稳定。几秒钟后,一个直径约两米、巨大肥皂泡般的透明水球在湖面上缓缓升起,底部浸入水中,上部鼓起圆顶,将内部与外面污浊的血色湖水隔开。
水球的壁缓慢地脉动,像一次次深长的呼吸,维持着形态与内部干燥的空气。
"进……进来!"伊泽菈自己先手脚并用地爬向水球,水球壁如同弹性的胶质。
她挤了进去,里面传来一连串咳嗽和带哭腔的"好冷"。
蓓斯妮右手法杖持续输出魔力,维持浮力,左手半拖半抱着普莉希拉,奋力向水球靠近。
伊泽菈拉住了她的手。两人被拉进那层柔软的水膜,冰凉滑腻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球内相对干燥、却仍充满浓郁血腥味的空气。
跌跌撞撞摔进内部,瘫坐在透明"地面"上。
水球内部的空间容三人拥挤,足够暂时喘息。
伊泽菈缩在一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湿透的身体,还在不住发抖。
普莉希拉一进来就蜷起身子,将那只黑斑蔓延的右手按在自己腹部,左手用力攥着右手手腕,像是在按住一头要从皮肉里挣出来的活物。呼吸又急又浅,眼睛紧闭,湿发贴着湿透的制服,整张脸都在硬扛从身体内部啃出来的那阵疼。
蓓斯妮跪坐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暗红色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先快速检查了普莉希拉——除了那只手,没有明显外伤,随后才透过水球壁看向外面。
水球正随着湖面下隐晦的暗流,朝着与学院建筑相反的方向漂去。湖对岸那片只剩漆黑剪影的森林,蹲伏在视野尽头,像一群候着猎物的大型魔兽。
头顶上方,那处破口内的战斗声响更远了,偶尔闪烁的魔法光芒也黯淡下去。没有东西冲出来追她们。
绷到极点的那根弦松动了一丝,却像夜风里的一缕蛛丝,随时会断。
蓓斯妮的目光垂落,看向托载着她们的巨大水泡的下方。
湖水。
不是光线昏暗映出的错觉。
它确实是粘稠的、泛着泡沫的血红色。无数絮状物和细小的、难以辨明的碎片悬浮其中,随水流缓缓翻卷。
水球壁上偶尔粘附上一缕暗红色的碎渣,又慢慢滑落。
她们并没有逃出去。
只是从一个被怪物和敌人填满的囚笼,飘向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不知道孕育着什么的血色湖泊。
伊泽菈靠在水泡壁上,身体蜷缩。那双眼睛,平日里总像揣着两簇小火,此刻失去了焦距,茫然地透过透明的壁障望向外面无边的暗红。
蓓斯妮喊她:"伊兹?"
没有回应。
好几秒后,她才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被慢慢拽上来一样,眼睛迟缓地转了一下,视线落在蓓斯妮脸上,又涣散开。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又往膝盖里缩了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寒冷还在从脚底往上爬,混合着浸透衣物的血水,一寸寸地啃咬骨头。
普莉希拉的情况同样糟糕。嘴唇已经染上一层青紫,整个人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冷汗顺着湿发往下淌,混进血水里,再分不清。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伊泽菈那双失了神的眼睛,不去看普莉希拉退尽血色的脸。
伸手摸进自己的收纳空间。指腹碰到了几个冰凉细长的玻璃瓶。
掏了出来。两个手掌长短的小水晶瓶,瓶身还贴着伊泽菈用花体字写的"防风防冻,温暖你我"的标签,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太阳——
她们在魔药社团教室的窗户边,一边闲聊一边鼓捣出来的。
已经……回不去了吗。
标签上的笑脸太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遗物。
瓶塞拔开,一股混着姜根、凝露草与辛辣的香气弥漫出来,冲淡了些许血腥味。
她先扶起伊泽菈的头,将瓶口凑到她嘴边。"喝一点,伊兹。"
伊泽菈的目光恍惚地停在瓶身上,似乎认出了自己的笔迹。蓓斯妮倾斜瓶身,温热的药液流进她嘴里。
没什么吞咽动作,药液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蓓斯妮擦掉,又喂了几口,直到她的喉咙本能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一直死死圈住自己手臂的手,指尖松开了半分,又重新扣紧,像溺水的人短暂摸到过一次河岸,就再不肯放。
然后是普莉希拉。蓓斯妮扶着她的肩膀,撬开她紧咬的牙关,把第二瓶药剂灌进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仰头咽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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