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穿过四周的嘈杂,清清楚楚地送过来,淡淡的兴致,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反应……很快。和上次一样。"
微微歪了下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那个……取出法杖的能力……很有趣。像是……"
顿了顿。
"……收纳?以前不是吧。"
被火球灼伤的那名女生手臂上的暗红火焰还在贪婪地啃着皮肉。附近几名反应过来的老师手忙脚乱施出水球术,浇上去,"嗤啦"一声化作白烟。
焦臭味钉在空中,散不开。和女生越来越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痛呻搅在一处。
蓓斯妮盯着那片焦黑溃烂的伤口,又看到女生因剧痛而涣散、蓄满泪水的眼睛。胃里翻了一下。
她的护盾就差一寸。差一寸,这个人就不用受伤。
焦糊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钻进鼻腔深处,一股尖锐的疼痛,像生了锈的铁锥,凿进太阳穴。
"呃……"蓓斯妮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抵住尖锐发痛的额头。
嗡——
耳鸣炸开。视野里的人影晃动,模糊,拉长。
接着,那声音来了。从极遥远的虚空深处,又像从她自己脑髓的最底层,碾了过来。
轰隆——轰隆——轰隆——
沉重,单调,裹着金属摩擦的巨大回响。一节一节,一轮一轮,逐近,逐近。
一列无形的、连接着深渊的列车,沿着看不见的轨道,以不可阻挡的蛮力,撞向这座灯火通明的大厅。
轰隆——轰隆——轰隆——
这一次,不止她们三人听见了。
"什……什么声音?!"
"从哪里传来的?"
"地、地震了吗?!"
惊恐在人群里炸开。学生们捂住耳朵,茫然四顾,想辨出那令骨头发痒的巨响从何处碾来。老师们也停下了动作,脸上浮出深浅不一的惊疑。
声响无处不在,灌满每一寸空气。墙皮与石板的接缝跟着极细地打颤。
轰隆——轰隆——轰隆——
周围的景象变了。
墙面上魔法光球投出的光影,像草纸遇水,一寸寸晕染、扭曲、涣散。大厅高处那几面彩绘玻璃外本该是沉黑的夜空,蒙上了一层黏稠的灰黄,像有人从夜的背面泼了一桶陈年油污。
拱顶浮雕起了颤。脚下石板也传来不该有的触感——软,而且黏,像踩进一层还没凝住的泥。
一切在褪色,失真。像一幅画从最底层的颜料开始,慢慢剥落。
塞拉斯脸上那副惯有的平和没消失,只是看久了,慢慢浮出一丝不对劲。像一张早已被替换过的赝品,从前没人停下脚步去细看。
他嘴角松开了。松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久候已至的东西。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明确的愉悦,刺破人群的惶惑。
他仍立在原处。深褐色的卷发与圆框眼镜在扭曲的光线下蒙了一层不真切的浮痕。
他看着按住太阳穴、脸色惨白的蓓斯妮,唇角牵得更深了一分。
"果然……你的''''意识''''够深,连接足够稳定。"
嗓音压得低,却一字不漏送进蓓斯妮耳廓,也送进了她身边的伊泽菈与普莉希拉耳里。
"看来那场事故虽然出了些意外,却也不算全然失败……你果然就是我们要找的''''被选中者''''。"
不是老师看学生,也不是猎人看猎物。
是一个人隔着玻璃,长久凝视一只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扭曲标本——今日终于等到它睁了眼。
他的目光掠过她身边严阵以待的两个女孩,语气里盛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循循善诱:
"不用怕。现在还不晚。你手指的问题,还有你朋友们的困境……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跟我们走,配合下一步的测试,让我看看你那个能力还能怎么用。再临会可以给你力量,给你答案,甚至引领……"
话没说完。
"我听够了!!!"
一声尖利得变了调的嘶喊,把他的话劈成两截。
伊泽菈。她握着金属手杖的手臂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瞪着他。里头翻滚着因恐惧而被逼出来的狂怒,和那要保护蓓斯妮几近本能的念头。
她不在乎什么再临会、什么实验。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伤了无辜的同学,还想带走蓓斯妮。
"——水龙枪!!"
法杖朝前一送,杖顶骤然亮起刺目光芒。空气里的水分被疯狂抽取、凝聚,形成一道凝实的螺旋水柱,粗如臂膀,裹着她此刻全部的慌乱与愤怒,嘶鸣着直射塞拉斯面门。
她的对手是塞拉斯。奥瑞第三魔法学院首席幻术系教授,一年级教导主任。
面对那道来势汹汹却破绽处处的水柱,他连脚尖都没挪。只抬了抬握着法杖的那只手,黑狼骨法杖划过一个小半圆,像随手掸袖口上的灰。
嗡——
水龙枪在距他鼻尖不到半尺的地方消失了。像撞进一面不起涟漪的水面,直接"透"过了那个站在原地的"塞拉斯",继续朝前飞去,"哗啦"一声撞在远处石柱上,炸开一片水花。
原地那个"塞拉斯",像被指尖轻叩过的水面倒影,晃了一下,一层层淡去,散尽。
几步开外,靠着一根廊柱的暗处,他的身影由模糊逐渐凝实。
伊泽菈瞳孔一缩。她聚焦于那道新现的身影时,余光却捕捉到——廊柱另一侧、石阶拐角、人群靠里那层暗处,都有一片极淡的、与他轮廓相合的虚影,一闪即逝。
他好整以暇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向面色惨白、一击落空有些脱力的伊泽菈,轻轻摇了摇头。
"魔力凝练度尚可,情绪……太浮躁了。"
那语气,和周一幻术课上纠正她握杖角度时一模一样。甚至还带着那种老师对学生独有的、几分惋惜的耐心。
正是这份语气,比面对空间里的恐怖怪物更让人战栗的,是邪教徒,竟用师长的口吻与她说话。
话音落下。
周遭那持续了数秒的扭曲景象,到了临界。
像一层蒙在现实之上的油画,画布被人自上而下猛地撕了下来。
哗啦——
一种无法用声音形容的碎裂感,在每个人的颅腔里同时炸开。
所有的光——温暖的魔法光、窗外的星光,都在刹那间被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一口吮尽。
黑暗是活的。由无数细小蠕虫搅织成的黏稠物质,瞬间淹没了视野,堵塞了听觉,扼住了呼吸。
"啊——!!"
"我看不见了!"
"救命!"
"这是什么地方?!"
"回、回去!让我回去!!"
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哭喊、歇斯底里的嚎叫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那浓稠的黑暗一一吸收、扭曲,变成钝痛般的背景噪音。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下一瞬,一种幽暗、惨淡的光源不知从何处亮起。暗红搅在一处,像一层劣质荧光涂料涂上了墙面——勉强把这个"新"的环境照了出来。
不再是学院大厅了。
那些与她们站在一处的同学、老师仍在原地。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有人直直跪了下去。有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边的同伴。有人在干呕。还有人死死抓住最近的人的衣袖,嘴里反复念着谁也听不清的字句。
一个离得近的男生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细而尖,像被什么生生捻断了一截。
脚下是黏腻湿滑的泥泞——血肉与腐烂的肉块搅和在一起,踩一步,便传出一声"噗叽"的怪响。
空气里的恶臭浓烈到令人作呕。铁锈、腐肉、粪便与甜腻血腥绞成一团,每吸一口都像在嘴里嚼一口烂泥。
头顶没有天空。只悬着一层低矮得随时会塌下来的、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膜,像一面被反着拉开的巨大内脏,整个盖在头顶。上面布满粗大的、搏动着的紫黑色血管,一条条无声翻蠕。
周围的"墙壁"也不再是石头或木头。那是一面面由扭曲、残破、甚至仍在抽搐的生物肢体、骨骼、内脏、眼球、牙齿胡乱拼凑、粘连在一处的"肉壁"。
先前大厅里的石柱,化作了几根巨大的、滴落着黄色黏液的骨柱,柱身爬满螺旋状的沟壑。
更远处,扭曲的暗影在惨淡的光里缓缓蠕动。低沉的呢喃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像一股直接注入耳道的饥饿与怨毒,跳过了鼓膜,直啃理智。
这,就是那趟"列车"的终点站。
之前只将蓓斯妮、伊泽菈与普莉希拉短暂拖入过的、那个满是血腥与疯狂的异界,展露出了它完整的一面。
它吞没了整座大厅。吞没了所有师生。
学院的橘黄灯火,坚硬光滑的地板,清新的空气——全在一瞬间被置换。
脚下踩着的是活的地面,头顶悬着的是活的天花板,四面围着的是活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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