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娜面不改色,带一行人径直走进保管室。
室内的空气底层压着霉味,上面浮的是新鲜的腥甜,一层一层封进鼻腔。临时加亮的魔法光球悬在天花板角落,把平日昏暗的堆物空间照得一览无余。
房间中央,那张堆满破损教具、生锈零件和登记簿的宽大木桌旁,一个佝偻的身影瘫倒在地,姿势扭曲。
是巴纳尔。
那身永远沾着污渍的旧制服仰面铺开,灰白稀疏的头发散在脏石板上。
一柄短刀,深深插在他的左胸,只剩一小截样式普通的木柄留在外面。
深色血污浸透了胸前的粗布衣服,在地面晕开一大片黑红污迹,边缘已发暗凝固。
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额头上方。
那片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皮肤上,被人用尖锐的利器——多半就是那柄刀,一笔一划刻出了两个歪歪扭扭、血淋淋的大字:
"叛——徒——"
笔画深入皮肉,翻开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沁出血珠,顺着太阳穴和耳廓滑落,在灰白头发里留下几道蜿蜒的红线。
字迹边缘的皮肉外翻,灯光底下一股让人反胃的冷酷。
赛琳娜就站在距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门口。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地上的尸体,又像是在看更远的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侧过脸。露出的半张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冷得没有底的平静。目光扫过罗伊娜,落在后面跟进来的蓓斯妮三人身上。
看到普莉希拉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她的眼底被什么划过一下,随即又沉了回去。
"罗伊娜老师。"她开口,盖过了门外隐约的嘈杂,"您来了。"
罗伊娜没有应声,快步上前,在尸体旁蹲下,手指熟练地探向巴纳尔的颈侧。
蓓斯妮从前排的学生身边挤过去,蹲下身,视线落在他紧握的左手上。见罗伊娜正专注查看伤口,她伸手将巴纳尔攥紧的粗粝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沾着血迹。
她的手指在触到纸团时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才把它一层层展开——上面草草画着一张图,起初看像一个圈……不对,像是学校后那片湖的轮廓,旁边画着一个叉。
"同谐三阶——''''木生术''''或''''电弧循环'''',加上幻象二阶''''光影折返''''……不行的话找莱昂借《古代符文与幻术的进阶共鸣应用》。"
这是……蓓斯妮自己笔记本被撕掉的那一页,落进了巴纳尔的手里。
她倒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那张纸从指间滑出,掉进了血泊里。
罗伊娜察觉到她的动作,瞥了一眼,没说话。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指,抬眼看向赛琳娜,语气依旧平稳:"死了不到半小时。致命伤是心脏刺穿。额头上的字大概是死后刻的,血还没完全凝固。"
赛琳娜轻轻点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回巴纳尔那张凝着惊愕与痛苦的苍老面孔。
她启唇又抿下,开口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可惜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打了个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蓓斯妮脑子里塞满了东西,连呼吸都得在里面绕几绕才能穿过去。
巴纳尔的死法太刻意——像一种宣告,又像粗暴斩断线索的手段。
是因为他提醒了莱昂?还是因为那张纸?
胸口一刀毙命,干脆利落,灭口。可额头上那两个字,又像泄恨的残忍,做给人看的。
这和那些穿着灰白长袍、嘴里念着"实验品"的人的路数——吻合得让她胃里发冷。
何况,这张纸上画的、写的到底指的是什么?
字迹是她亲手留下的,她再熟悉不过;可她把脑中那些按日子叠好的记忆一格一格翻过去,哪一格里都没有它的位置。
她下意识想理出个头绪,手指自顾自地捏住衣角,一寸寸揉来揉去。
视线却不经意落回了身旁的普莉希拉——她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
那片黑色,在她没留神的片刻里,又悄悄挪动过了。
此刻它隔着白色纱布,蔓延的边界比之前更不规则,像墨水朝四下洇开,颜色却比中心更深。
更叫人不安的是那只手的姿态:完全松着,手指自然弯曲,没有半点因疼痛带来的抽搐与僵硬。
不对。
蓓斯妮伸出手,动作跑在了思考前头。指尖点上她的指背。
凉的。
不像失血的冷,更像搭上了一块陶瓷、一截打磨过的石头、一段尸体。
她抬眼去看普莉希拉的脸。
她正低头端详自己的手,眼里只剩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面前这件事。
她察觉到蓓斯妮的触碰,抬眼看过来,干涩地说:"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整个指头……好像麻了,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没有痛觉。连触感也一并退走了。
那一片黑暗在从内部动手,一根一根剪断她身体与"活着"之间仅剩的线。
这时,保管室门外又起了一阵新的骚动。
一个穿着黑色短外套的女人挤开人群,像是高年级的老师,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屋内众人,眉心拧得很深,随即拔高了嗓子:
"在场所有学生、老师,听着!马上到主教学楼大厅集合!立刻!不得拖延!"
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来今夜实验室袭击,再加上保管室这桩凶杀。这一连串事件撞在一起,没有人能再低调处理。
罗伊娜无声地直起身,对赛琳娜略一颔首,示意众人随她离开。
赛琳娜仍立在原处,目光追着他们走出门,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落回巴纳尔那张凝着血字的脸。
离开保管室那股腐叶堆里翻出来的浊气,但朝主楼大厅汇聚的人流带来了另一种混乱。
留在学校过夜的师生本就不少,此刻却全被召集了起来,脚步声、低声议论、彼此打探的问询,杂糅在一起,像暗渠里赶路的水流,一批批往这里涌。
主教学楼的大厅平日宽敞明亮,此刻在深夜人潮堆聚,格外肃穆。头顶那一圈高悬的拱梁被临时加亮的数个魔法大光球照得通亮,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光量,整片空间都泛着白。
学生们按年级和班级被指引着,站成不规则的方阵。穿着不同颜色便服的教员三三两两立在队伍前方、侧翼,神情多是凝重与警惕。
蓓斯妮几人跟着罗伊娜,被归到高年级学生所在的区域边缘——毕竟她们今晚是直接当事人。
她环顾四周,看到莱昂已站进二年级队伍,不远处温妮塔与苏菲安静地并肩立着,蕾芙则藏在稍远的柱子暗处。
大厅正前方的石阶平台上,站着学院几位核心人物。
站在最中央的,是奥瑞第三魔法学院的院长——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却精神尚足的老者。那副慈和的面容,此刻被沉重的忧虑层层压了下去。
塞拉斯、伊萨克、玛瑞拉老师都在,还有几位她不熟的教导主任。
人群的骚动随着校长的出现渐渐平复,只余零星的窸窣。
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经过简单的扩音魔法,在大厅里层层推开,裹着一层疲惫而沉痛的余温: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今夜,我们学院经历了一系列……令人悲痛而震惊的事件。有人受伤,有人闯入校园……"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里的角落,"甚至,我们失去了一位在学校工作多年的同僚。"
他停顿了一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光球内魔力细弱的嗡鸣。
"我知道,此刻你们心里装满了疑问、恐惧,或许还夹着不满。我同你们一样。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我……代表学院,向所有受到影响的学生和老师,致以最深切的歉意,与最沉重的哀悼。"
又是一阵沉默。
"在这样的时刻,首要之事,是确保每个人的安全,避免更大的混乱与伤害。"校长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因此,经过紧急会议讨论,我宣布:从明日清晨起,学院将停课两周,进入临时封闭管理状态。"
"这是个艰难决定,但这是紧急、强制措施。所有在校学生,请尽快收拾好个人物品,在各自级长与老师的安排下,安全地离开校园,返回家中,或前往学院指定的安全暂住点。"
停课。放假。离开学校。
这消息落下来,并没有在人群里激起半声惊呼,反而把原本就压低的嗓音全数按进了地板底下。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给了一道要把所有人暂时驱散的决定。
校长的宣告还在大厅里低低回荡。蓓斯妮站在人群侧翼,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在里头慢慢收拢。
离开?现在?
克莱门汀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栗色眼睛还在脑海里回荡,巴纳尔额头上血淋淋的"叛徒"二字甩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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