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斯妮擦完脸,正想活动一下被跳舞和久站磨得发僵的肩膀,一片温热的重量忽然落了上来。


    是普莉希拉的手。


    她已经收拾停当,头发随意披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蓓斯妮背后。那双手隔着薄薄一层睡衣,落在蓓斯妮肩上,慢慢地、有节律地揉。


    手指长而有力,指腹带茧,力道却拿捏得刚刚好,沉沉地往下推,一下,一下,把酸胀一点点碾开。


    像从内部解开了一个扣子,肩上那股赖着不走的疲乏确实在散。蓓斯妮僵了一下。下意识侧过脸,往上看去。


    普莉希拉站在她身后,头低着。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几缕擦过蓓斯妮的脸颊,痒痒的。


    卸去了装扮,连表情也一并卸了——那张白天总端着正经和倔强的脸,此刻松下来了。眉眼之间的劲儿散了,嘴唇也没抿着,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一度。


    里面没有一丝防线,没有一分要强。


    最让蓓斯妮喉咙一堵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眸子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平日里那温柔总被端正和体面裹着,需要费力透过间隙去辨认;而此刻,是敞着的——像一盏被谁忘记关掉的灯,把积了很久的光安安静静地洒了出来。


    蓓斯妮望着那份柔和,忘了肩上的酸,也忘了动弹。


    普莉希拉好像浑然不觉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手指仍然有条不紊地按着,手法熟练得不像是即兴。


    力道慢慢放轻,像完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便停下了。


    她转身走向床铺,掀开被子,很平常地躺了下去。


    蓓斯妮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问出来。


    肩头被按过的那一片,热度和舒适迟迟不肯退,连同那一眼罕见的柔和一起,轻轻地压在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心绪上。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从梦里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时,房间已经亮透了。


    没有闹钟和课铃,只有盥洗室水管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整间屋子在睡眼惺忪地打哈欠。


    洗漱不慌不忙。早午餐是伊泽菈兴冲冲张罗的,用宿舍里翻得出来的有限食材东拼西凑了一桌"创意料理"。宿舍里不允许生火,但她不像是第一次偷偷用火法术温热食材。


    味道不好评价,但过程足够热闹。普莉希拉照旧话少,安安静静吃完自己那份煮蛋,收盘子的动作规规矩矩,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昨晚那一瞬的走神和柔软,像一封来不及读完的信,已经被她整整齐齐地叠好,塞回了一个她自己也不常拉开的抽屉。


    午后,屋里的温度比早上又闷了一层。桌角搁久了的水杯,杯壁上挤出几粒小水珠,一颗衔着一颗,沿玻璃慢吞吞地往下淌。


    蓓斯妮正以为今天会这样不咸不淡地窝到天黑,伊泽菈却和普莉希拉对了一下眼神——短得像火柴头擦过火柴皮,可里头的意思两个人都交换好了。


    "蓓斯妮,"伊泽菈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带你去个好地方。"


    "嗯?"


    蓓斯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了起来。普莉希拉也站起来,手里捏着一袋她没看清的东西。


    出了宿舍楼,穿过周末午后空旷到有回音的中央庭院,走进主教学楼。周末的楼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脚步声甩出去又弹回来,拖出长长的尾巴。石墙上的魔法灯一盏一盏燃着,白而安静。


    上到二楼,在一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钉着一块黄铜牌,什么字也没刻。


    伊泽菈推开门。


    一股年代久远的气味先迎了出来。松香,还有书脊长年挨在一处捂出来的闷闷的旧味,搅在一起,浓得像一层帘子。


    空气像是凝住了,人一进去,那股气味才懒洋洋地让出一个身位。


    靠墙立着一架上了年头的立式钢琴,深色漆面上留着几道浅划痕——很多双手经过又走掉之后留下的痕迹。旁边散着几把旧椅子,一个矮架上堆了几本乐谱,角落还有几只空了的乐器箱。


    不再使用的乐器室。一处被遗忘的安静角落。


    普莉希拉先走了进去,径直朝钢琴走。拉开琴凳,坐下,然后她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蓓斯妮。


    那个笑又出现了。比昨晚更舒展,像掌心里托着一件愿意让人看见的宝物。


    屋里最亮的那片光正好落在她半边脸和金色的发尾上,烘得暖融融的。


    她只望了蓓斯妮一眼,便转回身。浅浅吸一口气,双手抬起,悬在那一排黑白分明的键上。


    手指落下去了。


    第一个音从安静里淌出来,干净,孤立,像剑尖不经意地点上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走远,空气已经被撩了一下。


    更多音连缀上来。缓慢,宁静,底下拖着一丝哀愁,再往深了听,是温柔。一寸一寸地铺开。


    琴声一颗,一颗,像走在石板长廊尽头时的脚步,每落一声就裹上一层回音,叠着叠着,就厚厚地晕开在心头。


    普莉希拉的肩膀松松沉着,每一个音按下去时都像斟了一遍分量,抬起来时又留着一缕不舍得断掉的余韵。旋律像她持剑的步法,看上去朴素,收得很紧,每一步却替下一步留好了位置。


    安静的侧脸被那光晕勾出来,目光时而在琴键上,时而飘向站在琴旁的蓓斯妮,眼神里盛着很多,很多个不需要开口的午后,很多次并肩走过的路,很多桩彼此心知肚明却从不摊开来讲的事。


    几个小节过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开了口。低缓、温暖,和她的琴声一样慢慢淌出:


    "……穿过叶片的光,落在并肩的影子旁,


    风里藏着,未说完的话,在生长。


    不用回望来路有多长,


    不必追问,明天去哪个方向,


    只要此刻,这方寸之间,


    有你在我身旁。"


    唱得并不专业,有些地方生涩,可那份认真悄悄绕过了所有防线。她甚至没察觉,是什么时候被拽住的。


    每个字都落得沉沉的,不紧不慢,在空气里停一停,才散开。


    唱到最后一句,嗓音里多了一度温热,像终于下定决心,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从胸口捧出来,一点点递到手边。


    琴声在底下低低地托着。伴奏部分她弹得更轻了,像怕盖过歌词本身。旧钢琴的音色有一点钝,有一点涩,放了太久。


    一曲终了。最后几个音消散在空气里,留下一片满而不溢的安静。


    普莉希拉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落回膝头。没有转身,仍低着头望着琴键,像在等刚才被她拿出去的那一部分自己,慢慢回流,回来。


    一直安安静静在蓓斯妮身侧、听得忘了眨眼的伊泽菈,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变戏法一样捧出了一只小小的圆蛋糕。很朴素,一层淡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红得发亮的草莓,正中间插着一根细细的、还没点着的蜡烛。


    "蓓斯妮。"伊泽菈的声音在发抖,兴奋到快兜不住了。


    普莉希拉也转过身来了。神情已经收拾妥当,眉眼之间还挂着没退干净的柔意。


    她望着蓓斯妮,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在被烘暖的午后,安静的,闪闪的。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说:


    "生日快乐,蓓斯妮。"


    蓓斯妮微微张开嘴。


    生日?


    脑子里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有。近日的混乱、战斗、黑暗里的恐惧、舞会的灯光、昨夜的疲倦,一页压着一页,把一个原本该被记住的日子牢牢压在了最底下。


    今天是十月二十一日。


    对了。是今天。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在一件接一件的变故里被挤到角落去的日子。


    热意从喉底往上涌,一路撞到眼眶。


    视线顷刻间糊了,她什么反应都还没来得及做,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面前捧着蛋糕、笑得满脸都是光的伊泽菈,和钢琴旁注视着她的普莉希拉——目光柔得像是能裹住一切。


    她们都记得。


    在连她自己都顾不上的地方,她们悄悄替她记住了这个日子,安排了这样一场安静的、只属于三个人的庆祝。


    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对了一眼,一起走上前。


    伊泽菈把蛋糕搁在旁边的旧课桌上,普莉希拉伸出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轻轻把蓓斯妮拢在了中间。


    伊泽菈的发梢蹭着蓓斯妮的颈窝,有点痒;普莉希拉的手臂稳稳地圈着她的肩背,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拥抱不长。但足够——足够按住她喉咙里还在乱撞的那些东西。


    松开后,伊泽菈拿起搁在椅子上的法杖,朝蛋糕正中那根蜡烛的顶端一点。


    噗。


    一簇小火苗跳了出来,在暗暗的琴房里摇摇晃晃地亮着,执拗得像一颗不肯熄的小星星。


    "好啦,"伊泽菈笑得眼睛弯起来,"寿星,许个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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