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黑暗会从哪个方向、以什么面孔扑过来。


    所以,哪怕只是多一个晚上。多一段有音乐和光的记忆,能揣进口袋里随身带走的那种。


    就满足了。


    她想和她们再多待一会儿。挽着手臂,踩着不太熟练的步子,在旋转的光影里,看见彼此脸上那种什么都不用记得的笑。克莱门汀……多么希望她也在。


    这个愿望太具体了,具体到把那些喇叭里的怪响、公告栏上的焦纸和窗外重复扫地的身影都压到了下面。它在她心口烧着,小小的,固执的。


    "我说,"她忽然出声,汤匙敲了一下伊泽菈的碗边。


    叮。


    脸上的笑比平时亮了一个色调。"明天晚上,你们俩……没什么安排吧?"


    伊泽菈愣了一拍。午餐的闲聊突然拐进了一个这么具体、这么亮堂的岔口,她没反应过来。


    但那一拍的空白马上就被填满了。暖意和兴奋像汽水一样涌上来,嘶嘶冒泡。


    她放下手里跟胡萝卜丁较劲的勺子,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起半截,隔着餐桌朝蓓斯妮探过去,圆脸上的笑容大得快要装不下。


    "唔——既然是蓓斯妮你邀请,那肯定要去呀!"


    声音清亮,雀跃得不加任何修饰,刚才还堵在蓓斯妮脑子里的东西全被这一句回应吹跑了。


    "我最喜欢这种热闹的活动了!到时候一定——哎呀,穿什么好呢?得把那条新的裙子拿出来……"


    她滑进了自己的兴奋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像在打一段只有她听得见的舞曲节拍。


    普莉希拉慢了半步。她的指尖碰了碰右手食指上的纱布。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她的标点符号,每次需要消化什么的时候就会出现。


    她抬头,目光从汤碗上挪开,落在蓓斯妮脸上。那张一贯正经的面孔浮上一层淡红,从脸颊一路漫到耳朵根。


    "舞会"这两个字落在她身上,和邀请不相干,更像一道需要正面迎战的考题。视线偏开了一点,盯着桌布上一个油渍的污点,声音压低了半度,有种用力过猛的郑重:


    "我……跳舞什么的,真的不太擅长。"


    说得像在宣读一份声明。蓓斯妮看见她垂在桌下的左手,正用很小的动作搓着制服的衣角。


    紧张。但紧张底下,好像还裹着一点蠢蠢欲动的、不肯承认的期待。


    伊泽菈侧过脸看着普莉希拉,故意挤了挤眼睛,语气里拖着一截调笑的尾巴,接过了话:"哎呀呀,普莉希拉,听到没有!''''喂,明天晚上,你们俩……没什么安排吧?''''——啧啧,不愧是蓓斯妮呀!这架势,是已经准备好在舞会上大放异彩了吗?"


    她故意模仿蓓斯妮刚才的腔调,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普莉希拉的脸又红了一层,这回连脖子都没能幸免。她咳了一声,瞪了伊泽菈一眼,又飞快地瞥了蓓斯妮。窘迫写满了整张脸,底下藏着一点不服输的硬气。


    "我……我倒不是讨厌舞会,"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尽管那一丁点平稳已经被脸上的红晕出卖得精光,"只是,我们才一年级,蓓斯妮……你就这么着急吗?"


    尾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飘出去了,她自己大概都没听出那里面攥着的——半是依赖,半是小小的试探。


    蓓斯妮看着她们。看着伊泽菈像只抢到食的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看着普莉希拉拼命端着架子,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些沉甸甸的,不知道在哪儿的威胁、一天天扩大的黑色、校园里冒出来的怪事,都被眼前这两张脸挤到了角落里去。


    柔软的感觉不请自来,漫过胸口。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来回回,眼神软了下来。


    普莉希拉正在害羞和嗔怪之间左右横跳,被这么一看,脚下的平衡彻底碎了。


    她把视线躲开,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往下沉了沉,却也散了散:"……好啦。去就是了。"


    说得有点赶,像是要把喉咙发紧的感觉赶紧打发掉。


    "晚上……等会儿回宿舍,我得挑一下衣服。你们得帮我。"


    最后这句小声得快要沉到桌面底下了,一封投降书。


    伊泽菈那双金色的圆眼睛还留在蓓斯妮脸上。眼珠转了一圈,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哒"一声对上了。


    她"啊"了一声,手指直直戳向蓓斯妮的鼻尖,脸上浮出恍然大悟之后又气又想笑的表情。


    "我就说!"声音提了上去,充满了虚张声势的控诉,"蓓斯妮你好狡猾!当时在校医室,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一直在偷听我和普莉希拉说话?"


    蓓斯妮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笑容往深处走了走,眼睛却眨得很无辜,底下藏着一点懒洋洋的淘气。


    "有吗?我不记得了诶。"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调子跟在说"今天食堂的汤盐放少了"一模一样。


    "还装!竟然假装失忆!太过分了。"


    伊泽菈立刻上钩,苹果脸鼓起来,整个人越过半张餐桌,手臂一捞就挂上了蓓斯妮的脖子,半个身体吊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朝她腰间招呼过去。


    "看招!"


    蓓斯妮被她带得往后仰了仰,滚出一串低低的笑声,从胸腔底部翻上来。


    手抬起来,摁住伊泽菈那颗凑上来的脑袋,贴着金铜色的短发揉了两下,再不紧不慢地把她往回推。


    "好了好了,再闹汤要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横插进来,带着点揶揄:"哟,又是你们这对情侣吗?大白天的在食堂就闹成这样。"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卡住,转头看过去。


    安吉拉端着午餐托盘正好经过,深米色的直发今天扎着一条马尾。她朝她们撇了一下嘴,想做出刻薄的样子,但那张圆鼻头和苹果脸实在不争气,把那点刻意消解成了某种好笑。


    她没多停,说完就扬着下巴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笑出来。


    餐桌旁最后一点端着的劲儿也抖落了。很快,另一边飘来一道带着甜意的招呼。


    "嗨,普莉希拉~"


    蕾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半个咬了一口的黄油面包。她轻巧地、像猫一样无声地在普莉希拉旁边的长凳上落座,近得两个人的肩膀快贴在一起。红柚色的短发晃了晃。


    "把上周幻术课的笔记借我看看好不好?"她仰着脸看普莉希拉,目光亮得发黏,声音甜到牙疼,"我那天不小心……嗯,走神了嘛。"


    普莉希拉被她突然贴上来的距离搞得身体一僵,右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


    她板起脸,故意把头偏开了一点。


    "不要,谁让你自己上课不认真。我等会儿还有占星课。"但耳根又在慢慢地、背叛性地泛红。


    "哎呀,求你了嘛~好希拉~"


    蕾拉马上抓住了她制服的袖口,轻轻地摇,尾音拖得长长的,脸上的笑不退反进。


    "就看一眼,我保证立刻还你,还会请你喝温妮塔姐姐泡的咖啡哦!超级——好喝的!"


    普莉希拉被她摇得没脾气了,脸上那层正经终于裂了。她叹了一口气,闷闷的,像从棉花里传出来的:


    "……晚上回宿舍给你。别再摇了。"


    蕾拉发出一声夸张的欢呼,放开袖子,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成一只短尾仓鼠。


    蓓斯妮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和伊泽菈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在笑。不用说什么。


    时间在低声的闲聊和偶尔漏出来的笑声里,不知不觉滑进了夜晚。


    晚餐后,三个人一起离开食堂,踏上回宿舍的小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在石板路上圈出一个个昏黄的光斑。


    空气凉下来了,清爽的秋夜夹着草木在枯萎前最后释放出的涩味。她们走得不快,伊泽菈挽着蓓斯妮,普莉希拉落后半步,像是脑子里还在转什么。


    路过连接主楼和宿舍区的那片开阔草坪边时,走在最前面的蓓斯妮,脚步慢了。


    草坪远处,靠近树林投下的阴影带,站着几个人。


    他们和学院里的任何人都不是一路的——不是学生,不是教师,也不是校工。


    统一穿着质地偏硬的黑色制服,贴身、利落,外面套着一种短款外套,剪裁像风衣,但更紧凑,多处缀着口袋和束带,颜色同样是沉下去的黑。


    脸上戴着露出眼睛的半面具,面具泛着哑光的冷色,像一层金属皮肤。每个人腰间或背后都挂着武器——和学生练习用的长剑和法杖完全不同,是更专业的装备,结构复杂。几柄兵刃上刻着暗色符文,像有什么液态的东西在刻痕里游走。


    四五个人,散开站着,动作安静、有序。其中一个蹲在草坪边缘,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看不清是罗盘还是侦测仪器,正对着地面缓慢地移动。


    另一个在警戒,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掠过远处路过、赶去宿舍的蓓斯妮三人,没有一丝停顿,像她们只是墙上的一块渍迹,不值得一个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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