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光里静静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叩、叩叩。
几声不轻不重、节奏干脆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迅速分开,扭头看向门口。
校医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然后缓缓推开。走进来的人,让室内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身材高挑得过了头,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里面是黑色贴身衬衫和长裤,脚下一双结实的短靴。
深蓝色的披肩卷发随意散在肩后,光线下泛着墨蓝的冷调。脸型瘦削,颧骨明显,眉毛细长锋利,眉梢上挑,底下是一双介于银灰和浅绿之间的细长眼睛。
那眼睛平静地扫视房间。没有攻击性,却让人想避开视线。
肤色、嘴唇颜色都很淡,五官带着冷意。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散发出的气息和这栋校舍格格不入。
目光落在蓓斯妮三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视线转向隔壁房间,语速很慢:
"罗伊娜老师,你在吗?"
声音干燥、发空,像从很深的井底递上来的回响。
罗伊娜房间里传来含混不清的回应。几秒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衬衫外面披着校医的白大褂,铜金色的长编发有些松散,眼睛半眯着,还没完全醒透。
"嗯……蕾芙?"她用手背掩着口,打了个小哈欠,"这么早……"
"早课时间快过了。"被称作蕾芙的女性说,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三人,"你的学生?"
蓓斯妮点了下头,但意识到对方问的是罗伊娜,于是把目光递向还在迷糊的校医。伊泽菈和普莉希拉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女性,也没敢贸然开口。
"蕾芙,过来代课的。"蕾芙很快地自我介绍道,没看三人。侧对着蓓斯妮,却似乎还是发现她刚刚点了头。
"嗯。昨天出了点状况……"罗伊娜揉了揉眼睛,转向她们三人,声音微哑,"你们可以走了。记住我说的。武器,随身。"
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看着她们,声音沉了半分:
"出去后……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蕾芙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三人身上。没多问,颔首了一下。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多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走吧,"她对罗伊娜说,转身走向门口,"有东西需要你看。"
蕾芙和罗伊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门还敞着。她们带走了这个房间最后一点被守护的感觉。
剩下她们三个,和周日早晨过分宁静的空气。
伊泽菈轻轻拉起蓓斯妮的手腕:"走吧……去食堂。"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从一场很暖的梦里醒过来,脚底重新踩到了硬地面。
蓓斯妮点了点头。她们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最后环顾一圈。灯还亮着,空气里还有助眠熏香残留的、快要消失的甜腻余味。
虽然很想,但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她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清冷了许多。高处的窄窗把天光切成几道长条,铺在石板地上,安静得像是被遗忘在了这里。
脚步声被拉得又远又空。三人并排走着,即将拐向通往食堂的主廊时,蓓斯妮的目光落在左侧的伊泽菈身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侧面窗子斜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她蓬松的金铜色短发和脸颊上。恬静得不像她。
"说起来,"蓓斯妮开口,声音在空净的走廊里比自己预料的要响。她顿了一下,才用闲聊的语气说,"伊泽菈,你和罗伊娜医生……长得还挺像的。"
伊泽菈的脚步停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转向蓓斯妮。
"诶?"
蓓斯妮也停下脚步,普莉希拉见状也停了,侧身看着她们。
"嗯,"蓓斯妮的目光在伊泽菈脸上停留,然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发的颜色……很像。都是那种,有点偏铜的金色。"
又指了指自己眼睛附近。
"还有眼睛的颜色,那种……金色。"她说得有些迟疑,"不完全是黄色,也不完全是金色……感觉很特别的那种。第一眼看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她妹妹什么的。"
伊泽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眨了眨眼。先是恍然,然后一点点绽开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她的声音轻快起来,"昨晚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样。也不是说长相完全一样,就是……感觉?还有眼睛的颜色。"她盯着蓓斯妮,认真地思考着,"真的特别像吗?嘿嘿,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像她那么厉害?"
普莉希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蹙起眉头。
"尤其是眼睛颜色,"蓓斯妮强调道,看着伊泽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和自己的倒影,"也特别像你之前……在魔药社团活动那次,不是意外做出过一颗小小的、颜色很纯的金黄色水晶吗?我记得你说过那个颜色调配了很多次才出来,特别难。"
"啊!"伊泽菈一下来了精神,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颜色!我当时也觉得那颜色好漂亮,就想着能不能固定下来,失败了好多次呢!我们的眼睛……真的和那个水晶的颜色一样。"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整个人被这个发现牵走了。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表情忽然凝住。她眨眨眼,看着蓓斯妮,笑意没散尽,底下浮起一层疑惑。
"等等,蓓斯妮……你怎么知道我做过那颗金色水晶的?"
她歪着头,眉头皱起来,在努力回忆。
"我……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啊?那次社团活动……你没参加吧?好像是我在活动室里试的……连配方都没来得及记下来。"语气从兴奋转为真正的疑惑,声音也低了下来,"奇怪……我应该没跟你说过的。你怎么知道的?"
"嗯……我记得你说过的,应该吧……"
第24章 长焦端的窥视 - 2
日子一天盖一天,像落灰的桌面,灰在积,却说不清具体哪一粒让桌面变了色。
恐怖空间里的那些东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铁锈的腥味、人声不该有的嘶叫,被每天重复的起床铃和课表磨薄了,渐渐沉下去,成了水底的暗影。
手伸进去捞,只捞得到凉意。白天拉得很长,秋日的太阳好得有些浪费,搁在肩上像一条焐热的毛巾。
伤口各有各的收场。蓓斯妮掌心的划痕结了痂,边缘痒得她老想去抠,绷带早拆了,只留偶尔会忘记重新涂的一层薄药膏。
伊泽菈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愈合得最利索,只剩几块粉色的浅痕,像褪色的水彩。
但普莉希拉的手指没有好转的意思。
食指上那层纱布,隔一两天就去罗伊娜的校医室换一次。每次解开,黑色的面积都比上一回大出一圈,边界模糊地向指腹和关节蔓延,像墨滴落进湿纸,缓缓洇开。
颜色越来越深,深到死寂,灯光照上去不返回任何东西,那截手指像被替换成了别的物质。
普莉希拉从不主动谈论它。只有当罗伊娜老师拧开那瓶散发苦涩草药味的深色药膏、用指腹一点一点涂抹时,她才收紧下巴,目光挪向窗外或者墙角——总之是任何看不见自己那根手指的方向。
罗伊娜换药的动作一贯轻柔,但每次揭开纱布看见那片黑,她的嘴唇就会再薄上一分。
武器成了她们身体多出来的器官。蓓斯妮的蓝宝石法杖用一个轻便皮套斜挎在背后,随时够得到。更显眼的是她腰上那柄长刀,暗褐色刀鞘随步伐晃动,刀柄一下一下磕着深靛蓝的制服外套,像一只不急不躁的钟摆。
这把刀原是她在武器社练习用的,现在她才明白,金属和皮革的重量贴着髋骨,那种坠感比什么都踏实。
普莉希拉的佩剑回到腰侧,那柄佩剑曾是春季新生剑术比赛冠军的奖品,比训练剑结实锋利些。伊泽菈则把那根手杖型金属法杖当成了新的第三条腿,走哪儿杵哪儿,杖尖敲在石砖上,笃、笃、笃。
伊泽菈贴人贴得更紧了。从前只是喜欢靠着蓓斯妮坐、扯她袖口,现在整个人像胶水粘上去的。走路一定挽着蓓斯妮的胳膊,五根手指扣进去,撬都撬不开。上课时座位必须紧挨,肩膀碰肩膀。
课间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伊泽菈也无声地跟着,在门外守着,隔一会儿从门缝里冒出一句"蓓斯妮?你还在吗?"。
蓓斯妮一开始有些无奈,拍拍她的脑袋说"我又不会蒸发",但看她那副被吓过之后、只想确认她还在的样子,眼神湿漉漉地黏在自己脸上,无奈就化了,变成一声出不了口的叹气。随她去吧。
普莉希拉和蕾拉之间的事,倒是往谁都没料到的方向走了走。
上一周,周二下午的偕同魔法课。教室很大,熏香和符文刻录板的气味搅在一起,沉甸甸地悬在半空。学生们两人一组,练习魔力流动引导与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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