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她的影像忽然扭曲了一下,一道流动的阴影,从身后"流"了出来,落地即长,闪电般窜向另一只正要扑向蓓斯妮的怪物。


    没有实体,它却精准地缠绕上那怪物一只焦黑的脚踝,像藤蔓,牢牢缠住。


    怪物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发出愤怒的嘶吼,低头用另一只肉瘤手臂去撕扯那阴影。阴影被扯开又聚拢。


    它无法完全阻止怪物,却极大地迟滞了它的行动。


    "只能……撑一小会儿!"伊泽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举着镜子的手不住发抖。她咬着牙,维持着能力。


    蓓斯妮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普莉希拉无力再战,伊泽菈的控制眼看就要失效,门口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怪物正要挤进来。


    没有武器,没有法杖。她背靠着那张散发恶臭的处刑椅,手掌撑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锈蚀粗糙,还有油腻的污渍。


    需要什么——什么都好。


    念头烫进意识深处,像烧红的烙铁。


    就在这一瞬,她手掌按着的那部分金属椅背框架——一根大约两指宽、一臂长的加固铁条——消失了。


    就是那么凭空不见了。没有折断,也没有声响。


    原本的位置只留下了光滑的、与周围锈迹断口截然不同的整齐断面。


    她的指尖传来一阵酥麻,无数细小的信息流通过接触点逆流而上,瞬间汇入大脑。


    她"看到"了那根铁条,用一种绕过了眼睛的知觉。它没有去处,它就在——"这里"。


    一个无法用方向描述的、紧贴着她意识边缘的、安静而顺从的"等待区域"。


    她能感知到它的形状、重量、长度,甚至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锈蚀。闭着眼也能摸出轮廓。


    原来……是这样?


    没有时间犹豫。怪物挣脱了伊泽菈影子的大部分束缚,拖着步伐朝她逼来,张开的"口器"里滴落着黏液。


    蓓斯妮将手抽回,五指张开,伸向身前的空气,集中全部精神,去"命令"那根铁条出现。


    就在这里,在我手中。


    像从水底捞起一件藏好的物品。掌心一沉,冰冷、坚实,锈蚀的触感瞬间充满指缝。


    那根刚刚还属于椅子框架的铁条,此刻已经稳稳地横卧在她的手中。


    它并不称手,没有剑柄,两端粗糙,甚至有些弯曲。


    但它是金属的,沉重的,够长。


    她没有犹豫。铁条入手、重心下沉的刹那,她已经旋身,将它如同短棍般抡起,用尽全力砸向最近那只怪物的侧面头颅。


    砰。


    铁条裹挟着风声,结结实实地夯在了怪物焦黑的太阳穴上。沉闷的、扎实的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肉瘤爆开的黏腻噗嗤声。


    怪物被打得整个头颅歪向一边,发出痛苦的尖嚎,动作彻底停滞。


    蓓斯妮握着尚在嗡鸣的铁条。掌心传来反震和金属的冰凉。


    那些"找不到"的东西,那些模糊的、关于自己本质的感觉——根源在这里。


    冰冷的,豁然的。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闷响,第一个怪物的头颅被完全击碎,焦黑的骨渣和浑浊的组织液溅开。蓓斯妮用力将铁条从它瘫软的脖颈间抽出,动作蛮横粗暴。


    另一个被伊泽菈的影子勉强缠住脚踝的怪物还在挣扎。蓓斯妮没有停顿,两步抢上前,借着冲势抬起铁条,用弯曲、带着锈蚀棱角的一头,狠狠地凿进那怪物肉瘤密集的肩膀。


    铁条穿透了湿软的肉瘤,撞在底下的骨骼上,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怪物嚎叫着向前扑倒,在地上抽搐。蓓斯妮顺势抽回铁条,黏稠的污物挂在末端,拉出恶心的长丝。


    "伊泽菈!扶着她,走!"她的声音又快又急,连她自己都没认出来。


    伊泽菈迅速回过神,收起镜子,踉跄着扑到站都站不稳的普莉希拉身边,架起她一条胳膊。


    普莉希拉脸色惨白如纸,视线涣散,任由伊泽菈半拖半拽地拉向门口。


    蓓斯妮转身,横跨一步,挡在房间门口和还想爬起的怪物之间。


    手掌刚才在抽回铁条时被崩开的锈铁划开了口子,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虎口和掌心一片,黏腻的感觉混着铁锈。


    但她像感觉不到疼,手指反而收得更紧,攥住那根沉重的、染着血的武器。


    又有两只缝合怪物从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挤了过来。它们本能地冲撞,撕咬。


    蓓斯妮迎了上去。


    没有章法,全是最原始的挥砸和格挡。


    铁条带着风声砸在一只怪物探来的焦爪上,砸中,发出脆响;随即回身横扫,打在另一只怪物淌着黏液的侧腹,沉闷的"噗嗤"声,肉瘤爆开,污物四溅。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将那些扭曲的东西击退、砸倒,都有一股热流从胸口升起,,顺着脊椎往上、往下窜。


    像是一种……释放。仿佛身体里的压力,都找到了一个粗暴而直接的出口。


    砸下去,打碎它们。


    这让她的动作越来越凶狠,甚至带起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顺畅。


    铁条挥动的轨迹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血和黏液甩在她脸上、手上、衣服上,她也只是飞快地眨掉糊住眼睛的那部分。


    但与此同时,胃里也泛起一阵刺骨的……恶心。


    为这些怪物。为这个空间。也为自己此刻这种近乎享受的宣泄。


    这种感觉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碎玻璃。


    终于,将铁条抡成满圆,一记全力上挑,砸断了一只怪物的下颌。它臃肿的身躯被打得向后仰倒,暂时堵住了狭窄的门廊。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转身,追上踉跄前行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


    "这边!"她推着两人冲进了一条更为狭窄、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岔道。没有时间分辨方向,只想离身后的怪物远一点。


    她们撞开了一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金属门,跌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挂着一块残缺大半、布满深褐色污渍的黑色板状物,像一块劣质的黑板。几排歪斜的铁质座椅焊在地上,椅面锈蚀、断裂,有的上面还散落着锈蚀的镣铐。


    地上零散着一些锈蚀的、看不出原貌的小金属物件,混在厚厚的灰尘和干涸成黑色的污渍里。


    一间扭曲的教室。


    铁腥味和机油味压着空气,比走廊里又厚了一层。


    "铛——!"


    一声巨大的、重物猛击的巨响,猝不及防地从房间深处传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缓慢、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一个庞然大物从教室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将近三米高,体形臃肿不堪,像一堆半融化的脂肪和焦黑的肌肉胡乱堆叠而成。皮肤大面积烧伤,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深红色的血和浑浊的脓液不断从裂缝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它的身体表面——插满了、或者说"镶嵌"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锋利铁皮碎渣。有些深深嵌入肉里,有些斜插在表面,随着它的移动晃动着,反射着红光。一头披着金属荆棘的、活着的肉山。


    它的头颅完全被一个粗糙焊接的巨大铁皮罩子罩住,眼睛的位置被扎出两个不规则的小洞,隐隐透出两点猩红的光。


    罩子表面布满了拳印和砸痕。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它用裹满铁皮的拳头砸在自己头部"盔甲"上发出的。


    它停住了脚步。铁皮罩住的头颅转动,两点红光锁定了闯入教室的三个不速之客。


    下一秒,臃肿的巨怪动了,脚步让地面震颤,焊接在体表的铁皮碎渣哗啦作响。


    它缓缓抬起右手臂。手臂末端用粗糙的锁链和金属箍,固定着一根长度超过两米的东西,像大型动物后腿骨,骨头表面发黄发黑,嵌着锈蚀的铁钉,尖锐。


    伊泽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本能地朝教室侧面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后躲去。


    那张床上铺着一块锈迹斑斑、染着大片深褐色污渍的厚帆布。停尸台。


    "去那里——"


    "不行!"


    蓓斯妮的声音比她动作更快,厉声喝止。那张"床"周围散落着更多细小的金属碎片,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通向教室深处。


    陷阱。


    "跟着我!"


    巨怪的"武器"已经挥了下来。那根沉重的骨棒带起破风声,砸向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普莉希拉在蓓斯妮的拉扯下勉强侧移一步,骨棒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轰隆"爆裂声,飞溅起碎石和铁屑。


    震感从脚底一路顶上膝盖,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全靠蓓斯妮拽着才站稳。呼吸声粗重、漏风,每一口气只够吸进半口。


    没时间犹豫。蓓斯妮的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教室:正门被巨怪堵死,侧面是那张可疑的铁床,唯一的出路在教室后方。


    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撕裂的金属板向外翻卷着,露出外面沉沉的、望不见底的黑暗。像被暴力拆毁的通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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