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买回来的、用厚棉布裹着的奶茶和装琴弦纸卷的布袋正搁在书桌上。她挣开蓓斯妮的怀抱,脚步踉跄地扑向自己的床,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蓓斯妮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拢住她露在外面的、仍在发抖的冰凉手指,慢慢拉住了她的手腕,以及上面淡淡的藤蔓状印记。
"冷静一点,伊泽菈。"声音放得很柔,"深呼吸,慢慢说。把所有细节,你能想起来的,都说一遍。"
普莉希拉没有坐下。她走到门边,背靠着关闭的房门,身体挡在那里,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
确认没人跟着,她转过身,打开了衣柜。铰链吱呀作响。
手伸进去,拨开几件叠放整齐的制服,握住了冰冷的金属——训练长剑。剑鞘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就这样将长剑竖立在身侧,剑鞘抵着地板,一只手搭在剑柄上,静静地看着床铺的方向,又时不时扫向紧闭的房门和那扇俯瞰着夜色庭院的窗户。那不是一个学生会有的站姿。
蓓斯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手腕上的银色细链在灯光下泛着一丝执拗的冷光。
有些事情,确实在一点点变糟。一张无形的、黏稠的网正悄然收紧。
伊泽菈的遭遇,克莱门汀突兀的失踪,自己丢失的记忆,还有身边许多人那些欲言又止的警告与谎言……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穿起来,围了上来。
"克莱门汀……"伊泽菈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或者……她也想离开学校,然后……"
啪——
房间天花板上镶嵌的魔法水晶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黑暗一整块砸下来。视觉被瞬间剥夺。蓓斯妮感觉到伊泽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自己的喉咙也跟着锁死了一瞬。
"怎么回事?"普莉希拉的声音立刻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
紧接着,是长剑被提起时剑鞘碰撞的细响。
"灯……灯坏了?"伊泽菈沙哑的声音。
蓓斯妮没说话。她松开伊泽菈的手,摸索着站起身,朝窗户挪去。
眼睛勉强适应黑暗,模糊地辨出家具的轮廓。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动作停住了。
窗外,原本应该零星点缀着魔法路灯光的学院庭院、远处的建筑轮廓、蜿蜒的小径……全部沉入了同一种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暗中。
那片黑暗有厚度,有重量。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甚至连远处主楼窗户里本该透出的、学生晚自习的灯光也一丝不剩。
整个学院像被一个厚重的茧裹住了,所有光源同时被掐灭。视野被彻底剥夺,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外面……"蓓斯妮的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外面所有的灯……也灭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魔法灯依靠固化在晶石内的魔力回路运行,稳定得像地底的矿脉一样恒久。
除非支撑整个学院魔力供给的空间发生了剧烈的、足以瞬间抽干所有次级节点能量的动荡。什么样的异变才能做到?
几秒钟被拉成了一段没有刻度的空白。黑暗中,普莉希拉那边传来长剑换手的声响。她在移动位置,确保自己仍守在门与窗之间。
一瞬间,就像它熄灭时一样突兀,光重新从天花板的水晶灯里涌了出来。
白光刺得人眼睛发涩。蓓斯妮眯了眯眼,适应着这失而复得的光亮。
伊泽菈的颤抖平息了一些,她怯生生地从蓓斯妮肩窝里抬起半个脑袋,泪痕在灯光下反着水光。
蓓斯妮的目光越过伊泽菈,看向门口。普莉希拉背对着光,侧身站在那,一半面孔被照亮,一半隐在门框的阴影里。
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那只没有握剑的右手。
动作很慢,带着困惑。她将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对着灯光。
蓓斯妮也看到了。
她食指的指尖,指甲盖大小,一片漆黑盘踞在那里。纯粹、死寂,像是那一小块皮肤正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
那黑色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反光,牢牢附着在指尖上,擦不掉似的。
普莉希拉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张了张,又咬住。目光在那点黑色和门口的方向之间快速逡巡了一下。
一股若有似无的、但绝不应该出现在宿舍走廊的气味,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淡淡的,像干燥的木头被高温炙烤过后的焦糊。
紧接着,那气味里混入了一丝更刺鼻的、胶皮烧熔才有的苦涩,甚至隐隐带着钝钝的腥味,像是金属过热。
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味道叠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走廊里燃烧。
普莉希拉握着剑柄的手收得更紧。她回头,用眼神向蓓斯妮示意门口。
蓓斯妮也闻到了。那气味不算浓烈,但在刚经历了一连串异状的此刻,它像滴入静水的一滴油,不安扩散开。
"好像有人在宿舍烧焦什么了……我去接点水。"
蓓斯妮小声说,轻轻拍了拍伊泽菈的后背,示意她松开。
"你嘴唇都干了,喝点水会好受些。"
房间里的小水壶确实空了,下午出门前就该接的。
"我跟你去。"伊泽菈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手指牢牢揪住蓓斯妮的衣袖,脸上的惊恐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不能分开。"普莉希拉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迅速从冲击中做出了判断。
她用剑鞘轻轻顶开了房门一条缝,侧耳听了听外面的走廊,然后回头,下颌朝两人一点。
"一起。跟紧我。"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亮比平时惨白一些,投下几人拉长的、边缘发虚的影子。
脚步踩在厚实地毯上,声音全被吞掉了,反而让空气中的焦糊味和不正常的安静变得更加突兀。平日里宿舍楼绝没有这么安静。
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室友交谈或走动的声响。整条走廊像一条被遗弃的、灯火通明的甬道。
"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她们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准备去一楼的公共水房。石阶有些磨损,拐角处灯光够不到,黑暗蹲在那里。
就在她们转过最后一个弯角,一楼大厅暗红色地毯即将映入眼帘的一刹那——
轰。
那声响跳过了耳朵,直接撞在颅骨内侧。
金属摩擦与撞击的轰鸣,蒸汽喷发的尖啸,沉重的、有规律的机械律动——陡然撕裂了寂静,灌满整个听觉通道。
眼前旋转的石阶墙壁、昏暗的灯光、楼下的大厅,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眨眼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涂抹、替换。
血腥味混合着铁锈气,厚重到让人作呕,像一记闷拳砸在脸上,瞬间覆盖了那点焦糊味。
脚下的触感变了。坚实平整的石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潮湿、带着倾斜角度的金属网格地面。
又来了。
光线也变了。暗红色的、忽明忽灭的光取代了稳定的色调,像来自巨大熔炉的故障信号灯,在浓稠的、充满了油污蒸汽的空气里艰难穿透。
蓓斯妮甚至没能完成"下台阶"这个动作的最后一步。她半抬着脚,僵在原地,瞳孔在骤然降临的暗红色中急剧收缩。
冰冷的、沾着可疑暗红色污渍的金属墙壁向高处延伸,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与蒸汽中。
巨大的、粗细不一的管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虬结盘绕,有些在不停地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血腥和铁锈浓重得舌根都泛起了甜腥,混着机油、烧灼和腐败的甜腻,一层黏糊糊的膜糊在鼻腔深处,赶不走。
轰隆——轰隆——
远处,列车行进般的金属摩擦声,仿佛这个空间永恒的背景音,回荡着,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上次是布满污物、有巨大齿轮旋转的房间。这次换了面孔,但空气里那种被碾压、被非人力量强行扭曲的感觉,一模一样。
普莉希拉站在蓓斯妮身前半步,背对着她们,面朝这片陌生空间的深处。
她的手握着剑,整条手臂僵得像铸上去的。但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颜色,下嘴唇被牙齿咬得凹陷下去。
她急促地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大幅起伏,像是空气不够用了。
目光的焦点落在不远处斑驳的金属墙壁上。大片浓稠的血红色液体正顺着凹凸不平的金属表面向下蜿蜒,有些地方汇集成一小滩,泛着黏腻的光。
有些痕迹散乱——喷射状的,像是拖拽后留下的、长长的断续擦痕,新鲜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新的液体从墙体缝隙里渗出来。
普莉希拉的呼吸猛地一滞,然后变得更浅、更快。肩膀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她的手依然紧握着剑,但手腕和手指都用力过度,泛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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