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功夫,蓓斯妮靠在旁边斑驳的木柱上,看着普莉希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用厚棉布裹住的、鼓囊囊的大纸杯,双手托着,像捧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帆布棚顶筛下的碎光落在她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嘴,还有那双专注于手中事物的、安安静静的眼睛。雷厉风行的气势在这一刻都柔和了下来,真挚又认真。


    买齐了东西,两人放慢脚步,真正开始逛起来。普莉希拉对武器摊位和实用工具更感兴趣,拿起打磨锋利的短刃和设计精巧的折叠工具仔细端详。蓓斯妮则被一个卖手工皂和干花的摊位吸引,拿起一块雕成玫瑰形状的薰衣草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从拥挤的主街拐出来,是一条沿着小河延伸的安静小路。河面的波光碎成满床银屑,铺到沿岸石栏的缝隙里。


    一张有些年头、刷着淡绿色漆的长椅空着,正对河面和对岸金黄的麦田。


    "坐会儿?"蓓斯妮提议。


    普莉希拉点点头。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午后的暖意毫无遮挡地铺在她们身上,将制服的深靛蓝晒得暖洋洋的。


    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集市残留的焦甜搅在一起,闻久了倒生出一些慵懒,很好闻。


    普莉希拉将装着采购物品的布袋放在脚边,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臂挨着蓓斯妮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从旁边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姜黄色的半大小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毛有些脏乱,但一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大概是被食物的气味勾过来的,它警惕地停在几步开外,鼻子不停地翕动。


    普莉希拉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那只小猫,从膝上的纸袋里——刚才从面包摊买的新出炉的燕麦面包,掰下一小块柔软的面包芯,指尖捏着,轻轻往前递了递。


    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蓓斯妮看见她吞咽了一下。那双眼睛盯着小猫,里面的念头压得很深——期待着什么,又拼命按住自己。


    小猫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面包了,却猛地一顿,抬起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普莉希拉的脸。


    然后,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它"喵"地叫了一声,又尖又短,竖起受惊的毛刺,一甩,扭头蹿回了灌木丛。


    没了踪影。


    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一点孤零零的面包芯。


    普莉希拉的手指慢慢蜷回来,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和那点面包上。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身影,在暖融融的光里,忽然显得有些薄。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像指甲碰掉了一片干透的漆。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背上,顺着方向,慢慢地、一遍遍地抚过去。


    她绷着的脊背一寸寸地卸掉了力气,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被拧松了半圈。


    普莉希拉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将那块面包放回纸袋。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没有转头看蓓斯妮。身体在蓓斯妮温暖的掌心下,一点点地重新靠向椅背,也无可避免地,更贴近了挨着她的手臂。


    风拂过河面,裹着水草和成熟麦子的香气。远处集市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光打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把肩头和发丝都烘出一层浓稠的暖意,时间也像被黏住了脚,缓慢而甘甜。


    蓓斯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普莉希拉手腕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摸着底下平稳、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互相传递,日晒和体温相互交织,微烫。


    然后,有什么冰凉光滑的触感,极轻地,套了上来。


    一条纤细的银色链子,朴素,没有花纹或坠饰,相接处有一个小巧的环扣。


    它悄无声息地滑过普莉希拉的腕骨,松松地环住她的手腕。链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雾蒙蒙的光泽。


    她的手臂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眼睛里映出那一圈陌生的银色。


    "……这是?"她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给你的。"蓓斯妮松开手,任那条链子完全垂落在手腕上。


    她脸上带着笑,做了小动作得逞后,轻松得像偷了糖,眼睛弯起来,比河面的波光还亮。


    "怎么样,合适吧?"


    普莉希拉的视线在手链和蓓斯妮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脸颊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手指蜷了一下,但最终没动。


    "……狡猾。"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这种……信物一样的东西,不是应该送给伊泽菈吗?"


    "她的那份我早就准备好了呀。"蓓斯妮答得轻快,理所当然,"不一样的花样。不过她看到你的可能会闹着要换。"


    "……那你就是更狡猾了。"普莉希拉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却诚实地、一点点地,重新靠回蓓斯妮肩侧。手臂贴着手臂,那圈新添的冰凉紧挨着肌肤相贴处。


    日头渐渐西斜,河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温度。蓓斯妮看着远处集市方向开始拉长的人影,心里一个角落松动了一下,一些没经过整理的话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别多想,也别有负担。最近……奇怪的事太多。就是忽然想送你。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是要你回送什么。"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今天那个叫蕾拉的女孩,剑术好,人也挺有意思的,对吧?我是说……你能像这样,遇到能痛快比试、聊得来的新朋友,我挺高兴的。"


    普莉希拉侧过头看她,金色的碎发扫过面颊。表情有些担忧,似乎在想底下的意思。


    "……所以呢?"


    "所以,"蓓斯妮学着她平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下次我就把照顾伊泽菈的重任全权交给你,自己去找别的漂亮学姐学妹玩了。''''"


    "……"


    普莉希拉沉默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肩膀跟着耸动。她轻咳了两声,用手肘顶了蓓斯妮一下。


    "去啊。记得偶尔回家看看就好,别在外面玩野了。"


    这回轮到蓓斯妮笑了。她故意捏着嗓子,用颤巍巍的、模仿老太太的苍老腔调:


    "哎——知道啦,小管家婆。饭给你温在锅里,记得早点回来——"


    "谁是小管家婆!"


    普莉希拉这下真恼了,耳根的红晕还没褪,抡起拳头就捶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软绵绵的,像猫爪子拍人。


    "你最近怎么回事……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说话也拐弯抹角。都不像你了。"


    蓓斯妮挨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是啊……怎么回事呢。"


    她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镶着金边的云絮,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秋天到了吧。容易多想。"


    她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久到河对岸的麦田被夕照染成一片浓稠的金红,久到集市的人声渐渐稀疏、被归巢鸟雀的啼叫取代。


    风车磨坊那个老旧的木质风车在晚风里慢悠悠转着,影子长长的、不断挪动。入口处人来人往,可始终没有那个抱着相机、短发在余晖下闪闪发亮的小小身影蹦跳着出现。


    "会不会是什么事耽搁了?"普莉希拉第三次看向怀表,眉头拧起来。


    "也有可能又临时被社团叫去帮忙。"蓓斯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上的草屑,"回去吧。说不定她早回宿舍等我们了。"


    黄昏时分的学院格外安静。白日的喧嚣散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


    魔药社的储藏室在主楼地下层。走下盘旋的古老石阶,草药与化学试剂的气味便一层比一层浓,像踩进了巨沼刺螈的胃里——她们也只是听说过的一种南方蝾螈。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一个二年级的女生正在整理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玻璃瓶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请问,"蓓斯妮探头进去,"伊泽菈·罗米拉蒂今天下午来过吗?她说要来准备材料。"


    "伊泽菈?哦,来过啊。"女生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下午挺早就来了,大概……两点左右,动作快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材料分装好、贴上标签了。我还说她今天效率真高。"


    "然后呢?"普莉希拉上前一步,"她去哪了?"


    "然后就走了呀。"女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她说跟朋友约好了在镇上见面,急匆匆就抱着相机跑出去了。怎么,没碰到她?"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她……是一个人走的吗?"蓓斯妮追问,"有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来找她?"


    "没注意。她走的时候挺开心的,嘴里还哼着歌呢。"女生摇摇头,"说不定是路上被什么好看的东西吸引,拍照拍忘了时间?她经常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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