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松开。蓓斯妮转向伊泽菈。


    伊泽菈抬起眼,眼圈红着,看到蓓斯妮张开手臂,整个人贴了上来,脸埋进她肩头,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雏鸟,羽毛还是湿的。


    "没事的。"带着晨起的微哑,蓓斯妮说,低低的,手掌在伊泽菈背上拍了两下,"会没事的。"


    这句话什么也担保不了。但有时候,疲惫的人只需要一小截绳子。


    松开之后,伊泽菈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脸上硬撑起一点往日的神气,像碎了又粘回去,裂纹还在,但至少立住了。


    "就是嘛!"


    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叉着腰。


    "我们可是三个人呢!蓓斯妮,"她抓住蓓斯妮的胳膊,晃了晃,眼睛里闪着依赖,和一点逞强的亮,"你要保护好我们哦!"


    普莉希拉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心疼,又像是被这强打精神的样子碰到了什么。她转身拧紧水龙头,水声断了,用毛巾擦手,每个动作都恢复了往常的利落。


    "哭也没用,"她开口,声音干涩,但已经听不出太多波澜,"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得弄清楚。光担心不行,得有个计划。"


    计划。


    这个词扎进弥漫的无力感里,钉住了一个小小的方向。


    上午的魔法史课,教室还是那间教室。玛瑞拉·温德菲尔站在讲台后面,浅金色的长发被彩窗筛过的光线染了一层柔和的暖调,韵律像讲故事般。第二纪元早期,魔法能量还算丰沛,几个古代帝国为了争夺资源而爆发的冲突。


    本该沉重的内容,此刻听在三人耳中隔了一层厚玻璃。


    都没打瞌睡。过度紧张之后的虚脱,让睡眠碎成了零散的薄片,这会儿的清醒更像是惯性。身体醒着,脑子像塞了棉花。


    蓓斯妮强迫自己的目光跟着玛瑞拉老师的手指,看她在古籍投影上一行行划过符文。伊泽菈紧紧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羽毛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才落下一个词。普莉希拉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玛瑞拉老师偶尔扫全场的目光,还是那种温和却难以捉摸的浅灰色。每一次视线掠过她们这边,三个人的脊背都会下意识绷紧一分。


    蓓斯妮注意到,玛瑞拉讲到"某些记录被后世蓄意篡改或抹除"时,声音没变,但手指在讲台边缘多停了一瞬。


    也许只是教学习惯。也许不是。昨晚之前,她不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的细节。


    下课钟声响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打破教室里的沉闷。三人随人流走出来,到了走廊。


    午餐时间还没到,走廊光线明亮,窗外庭院的树叶已经泛黄。跟昨夜截然不同的世界,心头的重压却丝毫没减。


    "去湖边?"伊泽菈小声说,但随即自己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找个安静角落。"普莉希拉低声道,目光扫着走廊两端,"关于计划……我想了想。玛瑞拉老师教魔法史和禁忌研究。"她顿了一下,"她对学院的档案、过去的记录,应该比一般老师更熟。塞拉斯老师只说克莱门汀''''回家''''了,但玛瑞拉老师昨天明显对她没来上课很不满,还特意让她去找自己。"


    蓓斯妮听着,目光落在走廊窗台上。窗台边沿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手指划过的痕迹,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


    玛瑞拉老师。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话喜欢绕圈子。


    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散漫,但能负责禁忌研究这门课,本身就说明她在学院知识体系里占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她对克莱门汀的关注,是出于教师责任,还是嗅到了什么?


    "不能直接问克莱门汀的事,"蓓斯妮开口,"太明显了。得换个方式。旁敲侧击。"


    伊泽菈眨了眨眼:"怎么旁敲侧击?"


    蓓斯妮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副楼档案室和教师办公区的拱门,脑子里各种碎片正在拼。


    玛瑞拉老师喜欢讲故事,喜欢让学生自己想,对"被抹去的历史"大概有兴趣。也许……可以从那里切进去。


    "我有个想法。"她说,目光定了,"需要编个理由。午饭之后我去找她。"


    普莉希拉看着她,没问具体说辞,只点了点头:"小心。"


    伊泽菈凑近了些,抓住蓓斯妮的衣角:"我……我能做什么?"


    "你和普莉希拉一起,别乱跑,"蓓斯妮说,"留意周围。特别是看有没有人在注意我们,或者有什么别的不对。"


    她没有提"昨夜门外的脚步声"。不需要说。三个人的记忆里都还回荡着那个"噗、噗、噗"。


    走廊里零星有学生走过,谈笑声隐约传来。学院最平常的午前。


    但蓓斯妮发现自己在留意每一个走过身边的人。那个抱着书快步走过的高年级男生,那两个在拐角处低声说笑的女生,远处一个正弯腰系鞋带的身影。以前这些都是背景。现在每一个都可能是前景。


    副楼二层的走廊比主楼安静得多。脚步声在这里没有回音,都被墙壁里古老的隔音符文吃掉了。


    蓓斯妮站在一扇深色木门外。门上挂着小小的黄铜名牌:"玛瑞拉·温德菲尔——魔法史与禁忌研究"。


    名牌的铜面擦得亮,映出她自己一小块扭曲的、模糊的脸。


    深吸一口气。凉意灌进肺里,又被慢慢吐出来。怀里的布包被她调了调位置,里面有笔记本和法杖,但现在它们都只是道具。


    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学生该有的礼貌和一丝拿捏过的迟疑。


    门内有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


    玛瑞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浅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深色披肩上沾了几点新鲜的墨迹。看起来正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看到是蓓斯妮,她的目光停了一拍,像在记忆里翻了翻。


    "下午好,库默同学。有什么事吗?"


    蓓斯妮微微笑了一下。练过但还没练到圆滑,刚好够明亮,留着一点学生面对老师时收不住的拘谨。


    "下午好,温德菲尔老师。抱歉打扰您,"声音清亮,语气恭敬,"是关于上午课上您提到的,第二纪元早期''''卡帕拉特''''仪式能量转化效率的问题,我回去又想了想,笔记上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


    她边说边侧身让开门前的空间,动作自然地往里面瞥了一眼。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木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和卷轴。一张宽大的书桌放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纸张和书本堆成几座高低不同的小山,像一座由知识垒起来的微型城市。


    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掀起桌角几张散页的边。


    没有其他人。


    玛瑞拉扬了扬眉,似乎对学生主动来问问题有些许满意。向后退了一步:"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蓓斯妮道谢,走进去,自觉地停在离书桌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花纹已经被无数次走动磨得模糊。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开始问几个确实经过思考、但跟核心目的无关的问题。


    语速适中。偶尔在描述理解时放慢、皱一下眉,留出恰好让老师接话的空隙。玛瑞拉倚在书桌边缘,手指捻着一根沾了墨的羽毛笔,简洁地解答,目光落在蓓斯妮的笔记上,偶尔点头。


    铺垫差不多了。


    蓓斯妮合上笔记本,没有马上收。眉梢压低了些,眼睛却亮着——憧憬和担忧在里面拧成一股。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其实……老师,除了课堂上的问题,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您。"顿了顿,"我在为明年的实地科研和实习项目做准备,想提前多了解不同地区的魔法实践差异,特别是那些……被归到''''禁忌学''''范畴里的实践案例。"


    说出"禁忌学"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同时,视线快速扫过玛瑞拉身后的书架,那里有几排书脊明显更古老,颜色暗沉,标题用的是已经不常见的古语符文。


    有一本书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撑开的。


    玛瑞拉捻动羽毛笔的手指停了。


    她抬眼看着蓓斯妮,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答疑解惑。


    "禁忌学?"她重复道,语气听不出波澜,"图书馆的公开区域确实没有这类藏书。它们涉及的内容……通常被认为不适合学生广泛接触。"


    "我知道,"蓓斯妮立刻接话,脸上的期待暗了一瞬,又迅速被一种"优等生"特有的、带着点小聪明的恳求取代,"但老师,我只是想做一些理论层面的前沿了解,为将来的研究方向打个基础。"


    她身体前倾了一点,手指下意识绞着笔记本的边角。


    "我听说……学院的档案室保存了很多历史记录,包括一些过去的研究案例?我只是想,如果能有机会借阅一部分非核心的、历史性的记录文献,对我理解魔法发展的''''另一面''''会有很大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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