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她记得,不是从教科书上,而是在图书馆,听高年级提起过——战场上的老手,面对不稳定的魔力环境,有时会用更"笨"、更直接的办法。


    "我……"蓓斯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但还是听得出干涩,"我认为……标准模型的修正项,在无法实时测定梯度的情况下,可以暂时舍弃。"


    教室里更静了。连羽毛笔摩擦羊皮纸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用更基础的魔力流''''牵引''''咒文,比如''''稳态牵引''''的第一段变体,强行在法术出手前,用法师自身的稳定魔力场,在目标点附近创造一个临时的、微小的''''高密度节点''''。虽然会额外消耗约百分之十五的魔力,并可能导致法术最终威力下降百分之五到八,但可以换取绝对的指向稳定,避免在真空泡边缘发生不可控的偏转或——内爆。"


    说完最后一个词,她闭上了嘴。耳膜还在嗡鸣。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甚至不是最优解——消耗大,收益低,更像是为了确保"一定能打中"而采取的笨拙却稳妥的保全措施。但这是她结合过往知识总结出的"最合理"的回答。


    讲台上的男人沉默了两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旧看着她,但里面掠过一丝微妙的变化,像精密仪器的读数偏出了预设范围。


    他点了一下头。


    "思路可行。额外消耗与威力衰减的预估数值基本准确。"他依旧平稳地说,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如他预料,"这属于实战应对策略范畴,而非理论最优解。坐下。"


    他没有再就这个回答展开,也没有再看向蓓斯妮,目光已经移向讲台上的典籍,电光再次亮起,开始讲解更加复杂的关联性定理。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精密钟表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啮合。


    蓓斯妮慢慢坐回冰冷的石凳,后背的衣衫被薄汗洇透了一层。伊泽菈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满脸劫后余生。


    感觉上过了一个纪元,伊萨克用一个毫无情感起伏的"下课"宣告课程结束。


    教室里那种被无形冰层封冻的空气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学生们的肩膀同时垮了下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里夹着低低的闲谈。又是大难不死的一堂课。


    伊泽菈长出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已经绽开明亮的笑容。


    "不愧是你呀,蓓斯妮!"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蓓斯妮,"连伊萨克老师那种问题都能接住!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这种湮灭术理论呢。"


    蓓斯妮整理着羊皮纸笔记,课上的紧张感像脱下的外套,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运气好罢了,刚好想到点儿边角料。"


    她站起身,将装着深蓝色笔记本和法杖的布包甩到肩上。


    "走吧,下一节是塞拉斯老师的课。跟刚才比起来,简直是去度假。"


    两人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分流口与普莉希拉简单道别。普莉希拉要去另一侧的阶梯教室上魔法防御理论课,朝她们点了点头,视线在蓓斯妮脸上多留了半秒,大概还想再叮嘱一句她已经听出茧子的话,但最终只是说:"下课后见。"


    通往幻术课教室的走廊墙壁上点缀着描绘奇景幻象的挂毯,色彩比教学区其他地方要柔和丰富许多,走廊里还隐约飘着薰衣草的余味。伊泽菈步伐轻快,短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说起来,"她用肩膀蹭了蹭蓓斯妮的手臂,带着点小小的兴奋,"待会儿塞拉斯老师的课,好像要练习实体幻化!那个你一直挺擅长的吧?肯定可以大展身手!"


    "那当然。"蓓斯妮微微扬起下巴,噙着一抹自信又带着几分俏皮的笑,"保管变得活灵活现,吓你一跳。"


    伊泽菈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塞拉斯的幻术课教室今天布置得像个舒适的小型剧院。深色的木质地板,温暖的米黄色墙壁,几扇拱形窗半开着,远处草坪上学生的笑声传进来,被厚墙过滤得只剩下虚影。


    塞拉斯本人正站在讲台旁,深褐色的卷发搭在额前,没怎么打理,有些随意,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


    跟伊萨克那身严谨到刻板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只穿了件深色羊毛衫,袖子随意地挽着。


    "今天我们来尝试一点有趣的,"塞拉斯像在拨弄一根松了弦的琴般,从容说道,"实体幻化的基础应用——将无生命的物件,短暂地赋予''''生命''''的形态与错觉。"


    他挥了挥黑色骨质法杖,几个藤编的小篮子从教室后方飘来,稳稳落在每组学生的桌上。每个篮子里都放着两块切割整齐、表面光滑的方形木块,三四寸见方,手掌大小。


    "两人一组。目标是用你们学过的''''形态摹拟''''咒文,将这块木头幻化成一只小鸟的样子。"


    塞拉斯解释道,法杖在空中虚划,一只由光线构成的、栩栩如生的蓝冠山雀影像浮现,在讲台上蹦跳着,啄了啄桌面。


    嗒嗒。


    "不需要永久维持,只需形象逼真,形态稳定维持十秒钟即可。咒文结构和魔力输出的要点,我们再复习一遍……"


    伊泽菈跃跃欲试,拿起自己那块木头放在桌面上,双手握紧她那柄暗银色金属手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低声念诵着繁复的音节。


    法杖尖端凝聚起柔和的水蓝色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流体,缓缓流淌向那块安静的木头。


    光芒包裹了木块。轮廓开始软化、拉伸、变形。渐渐地,一个鸟类的雏形显现出来。圆润的头部,小巧的喙,开始分叉的尾羽……木头的纹理模糊下去,覆盖上柔和的、羽毛的质感。


    一只拳头大小、形态可爱的光之小鸟,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伊泽菈鼻尖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专注得额角的筋都在跳。然而,本该展开翅膀的位置,光晕只勾勒出了一片完整的、颇为优美的羽翼,而另一侧空空如也,只有光雾勉强维持着不对称的身体。


    一只逼真的、但只有单边翅膀的小鸟,悬浮在桌面上方几厘米处,不安分地抖了抖。


    "噗——"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伊泽菈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那"半成品",又瞥见蓓斯妮正指着那单翅小鸟笑得肩膀直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笑、笑什么啦!"她有些羞恼地跺了下脚,"都、都怪你!在旁边看着,害我紧张!魔力输出一下子就偏了!"


    蓓斯妮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容还未散:"好好好,怪我怪我。我们伊泽菈大小姐幻化的小鸟……嗯,非常具有创新精神,谁说一定要两只翅膀才能飞呢?说不定是新品种。"


    "你还说!"伊泽菈的脸更红了,作势要用法杖去敲她。


    塞拉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只单翅小鸟,眼睛弯了弯,眉间露出细纹。


    "魔力控制精细,形态感抓得不错。就是对称性上还需要一点练习。"他温和地评论道,目光转向蓓斯妮,"蓓斯妮,轮到你了。试试看。"


    教室里的目光隐隐聚焦过来。


    蓓斯妮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那根镶嵌着蓝宝石的法杖,将一块橡木块放在桌上,手掌抚过木面。


    她举起法杖,杖尖对准木块,嘴唇微启——


    等等。


    第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咒语的开头是什么来着。


    是"以虚影之触,勾勒汝形"?还是"借流转之光,覆写汝质"?上节课塞拉斯强调过,实体幻化的核心是"赋予错觉",起始咒文决定了后续幻象的稳定基础……


    脑海里本该通顺的咒文结构像被什么打散了,只剩零碎的词句和模糊的印象。她握着法杖的手收紧了,额头沁出细汗。


    刚才在伊萨克课上的急智此刻消失无踪,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她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确定无误的开端,但越是用力,那片空白就越是扩大——像试图在水面上抓住倒影,手越伸,影子散得越快。


    周围低声念咒的窸窣声、伊泽菈困惑又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手臂悬空,法杖指着木块,迟迟没有光芒亮起。


    尴尬的寂静快要凝成实体了。脸颊烫起来。


    "好了,大家先停一下。"


    塞拉斯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局。他轻轻拍了拍手,将全班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我看很多同学在起始构型上遇到了些困难,这很正常。''''形态摹拟''''的经典咒文对魔力把控要求较高。"


    他走向讲台,拿起法杖,在空中随意一点,一只由纯粹光线构成的红腹松鼠浮现,但这一次,它的构成过程被放慢了。


    "对于这种小型、临时的实体幻化,我们可以采用一种更……取巧,也更容易上手的方式。"


    塞拉斯开始讲解一种简化的替代咒文结构,重点在于先构造一个稳定的"光之骨架",再将幻象细节"贴附"上去。最终效果可能不如经典咒文精细,但成功率大大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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