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稍纵即逝。正在开心地把药剂倒入专用小玻璃瓶的伊泽菈完全没有察觉,她小心翼翼地拧着木塞,生怕洒出一滴。
蓓斯妮偏了偏头,脸上浮起一个"没办法嘛"的笑。
"是啊,有时候是觉得有点转不过来。"她笑着承认,把擦干净的坩埚还给伊泽菈,"不过大家都有各自想做的事,这样也挺热闹。"
赛琳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活动室前方,拍了拍手,宣布今晚活动结束,提醒大家清理好各自区域。
夜色已深,学院里亮起了镶嵌在廊柱和墙角的魔法灯。那些灯由微缩的光元素符文驱动,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在清凉的夜空中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朦胧的光域。
从副楼走回主宿舍楼的路上,伊泽菈一手拿着小玻璃瓶,时不时举到眼前,对着路边魔法灯的光细细地看。瓶内浅蓝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流转,偶尔晃动,有极细的、星尘般的亮片闪烁。
"看,蓓斯妮!"她压低声音,把瓶子凑到蓓斯妮眼前,"颜色真的好好看!不像平常那些药剂,要么是可怕的绿色,要么是浑浊的褐色。这个蓝色……像夏天最晴的时候,天空那种透透的蓝,又带着点夜晚的星光在里面!"
"嗯,真好看……"蓓斯妮也笑着说,眼睛却没有在看它。
第7章 失焦的不在场证明 - 2
次日上午,秋雨过后的青草气息还飘在空中。阳光穿透云层,在学院主楼外墙上烙下棱角分明的明与暗。
幻术课的教室在主楼三层东翼。一扇厚重的木门后,藏着另一重世界。
天花板被符文施以幻象法术,深浅不一的紫色与蓝色漩涡缓慢流淌其上,偶有一两点模拟的星光从中挣出来,像气泡浮过深水。
薰衣草的气味——稳定施法的熏香,抚平施术者的思绪。
教室里立着十几个孤立的圆形石质平台,每个直径约一米,表面光滑如镜,周围嵌着一圈银白色符文,安静地泛着微光。
学生们陆续走进来。蓓斯妮和伊泽菈选了靠中间位置的一个平台,把笔记本和羽毛笔搁在冰凉的石头表面上。
塞拉斯·温特福德是走进来的,大概吧——很难说清他是从哪一刻开始出现在教室里的。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一件深棕色毛衫外罩着学院教师常见的深灰色短袍。
深褐色的卷发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边缘泛着魔法加持的微弱蓝光,将镜片后那双棕色的眼睛放大了一圈。
他走到教室前方一个稍大些的石台后,手中那根长度及肘、通体漆黑的短木法杖被轻轻搁在台面上,像一句尚未出口的开场白。法杖顶端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黑曜石,在头顶流动的星光幻象下,偶尔折射出一抹暗红——像石头内部裹着什么仍在呼吸的东西。
"上午好。"他开口,每个字落得稳稳当当,像棋子各就各位,"上周我们探讨了基础感知扭曲的原理。今天,我们进入更实际的层面——光影折叠。"
说话时也不看讲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视线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生,掠过蓓斯妮和伊泽菈所在的位置时,驻留了一下。
"相较偕同系或是湮灭系,幻象系法术的核心不在魔力能量的输出,而在信息与计算。"
他右手持杖,左手抬起,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石台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折叠,像一张无形的纸被巧妙地折起。光线被捕捉、弯曲,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一个完全透明、却因光线折射而可见的复杂多面体水晶模型。模型缓缓旋转,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构建稳定的幻象,关键在于精准魔力输出的连贯性,以及对受术者感知路径的预判。"塞拉斯的语速不疾不徐,"任何一个细微的断裂或逻辑矛盾,都可能导致幻象崩塌,甚至反噬施术者自身。"
"老师,什么是''''细微的断裂''''?"一个女生提问。
"想想看,如果光影在这里折叠的角度增加五度,会产生什么连锁影响?"嘴边挂着一点鼓励的意思,把问题拆开,递回去。
不给答案的耐心,配合镜片后那道偶尔收紧的目光,学生们隐隐觉察到,这位老师布置的作业和考试,恐怕不会像他的语调这般松弛。
伊泽菈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移动,记录要点和图解,偶尔腾出一只手推一下滑落的眼镜。蓓斯妮同样不敢走神,眼睛紧跟着塞拉斯演示的每一个手势和魔力流动的细微征兆,脑子里像有人在飞速翻书,试图把那些抽象的光影折叠规则一页页拍进记忆。
塞拉斯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称量的意味,让她后背一直绷着。
蓓斯妮一直是幻术课上优秀的学生。
课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塞拉斯解散了那个更为复杂的厄瑞萨首都高塔幻象,宣布下课时,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和收拾物品的窸窣声。
蓓斯妮和伊泽菈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气来。
不必言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明亮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带着温度,把幻术教室那层微冷的、仿佛与现实隔着一层薄膜的气息驱散了。
刚踏上走廊的石板地面,伊泽菈就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捂住肚子。
"饿了……"她拖长了音调,短发晃动,眼神已经飘向了食堂的方向,"蓓斯妮,我们去副食店买点吃的吧?上午消耗太大了!"
蓓斯妮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馋样,笑出了声。
"我说你啊,"一边走一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怎么说也是''''罗米拉蒂''''家的人,多少注意点形象嘛。"
她对那个姓氏背后代表的古老皇室血统并无具体概念,只是从书中读到过,加上偶尔听说,那是个有来历的家族。伊泽菈自己从不提家族事务,她也从不多问。
"诶——这个我也没办法呀,"伊泽菈撇撇嘴,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姓什么是爸妈决定的嘛!但肚子饿可是我自己现在感受到的!"
说着,她主动拉住蓓斯妮的手腕,脚步轻快地朝通往副楼的小径走去。
学院的副食店是一栋独立的砖木小房子,蹲在食堂副楼后身的一片小空地上,门前种着几丛正开着紫色小花的薰衣草。门楣上挂着一个木制招牌,活泼的字样写着"蜂鸟与青果",招牌边缘雕着松鼠抱橡果的图案,漆皮被风雨磨出了纹样。
叮铃。
推开木门,铃声还没落定,气味已经先一步围了上来——新鲜面包的麦香打底,上面叠着炖煮汤品的咸鲜、果酱的甜腻,再往深处,是魔法保温设施散出的那种湿热,带着锡皮和蒸汽的涩。
店内空间不大,靠墙一排镶嵌着恒温符文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三明治、馅饼、水果切片和各式小蛋糕。另一侧的小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的矮胖妇人正用魔法操控几只小坩埚,里面的热巧克力和奶茶冒着细碎的泡。
几张原木小桌随意摆放,此刻已坐了三五个学生,低声谈笑间,杯盘碰撞声和食物的气味搅在一起,酿出一种温吞吞的松弛。明明离放学还早。
几个穿着浅黄色二年级制服的学生聚在另一张桌子边,讨论着什么流影影片——似乎是这两年流行起来的新鲜玩意,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
伊泽菈一进门就活了过来,直奔展示柜而去。
蓓斯妮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向靠里侧窗边那个安静的角落。深靛蓝色的制服,一头亮金色的卷发,在窗外透入的斑驳光线下泛着蜜色的温度。
普莉希拉那个大美人。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坐姿依旧那么端正,比蓓斯妮在课堂里还板正几分,虽然现在只是在店里吃东西。
她拿着一个深棕色包装纸的小方块——大概是坚果黑巧克力。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得慢,吃得专心,脸颊鼓起一点。
视线并没有落在手中的巧克力上。稍稍侧着,凝望着柜台方向。
蓓斯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琳琅满目的食物玻璃柜,看见柜台后方另一个小展架上,有一个精致的水晶瓶。
瓶身是泪滴形状,内部盛着缓缓流动的酒红色液体,在魔法灯的光晕下映着迷人的虹彩。大概是葡萄汁饮料。
普莉希拉看得出了神,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腮边沾了一丁点深色的巧克力碎屑。
那副样子,和她平时在课堂上寸步不让的严肃判若两人,像一个偷偷溜进糖果铺的大人,不敢碰,只敢拿眼睛贪心地装。
蓓斯妮咬住下唇,怕笑出声来。她对旁边的伊泽菈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那边。伊泽菈立刻会意,捂着嘴偷偷笑,连连点头。
蓓斯妮放轻了脚步,绕开那些桌椅,贴着墙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专注望着柜台的背影。这点她天生就擅长——鞋底落在木板地面上不带一丝声响,像一只灵巧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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