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开了。


    风清渊站在门槛内侧,低头看着廊下那个盘腿坐着,正拿指尖逗蚂蚁的小马扎主人,沉默了两息。


    “温书禾。”


    “欸!”温书禾抬头,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呦?陛下忙完了?”


    “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晒太阳。”温书禾说,“延英殿门口的太阳比别处都暖和些。”


    “我看朕给你的权限真是多了,让你有本事坐到延英殿前晒太阳。”风清渊眯着眸子睨她。


    “嘿嘿。”温书禾就是应和地笑笑,不说话。


    风清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温书禾还坐在小马扎上。


    “……滚进来。”


    温书禾拎起小马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着他进了殿。


    延英殿里熏着沉水香,温书禾闻着打了个喷嚏,风清渊在案后坐下,抬眼看着她:“说吧。”


    温书禾把小马扎放在案前,正要坐下,风清渊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朕让你坐了吗?”


    温书禾的动作顿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风清渊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马扎,然后把小马扎拎起来放到旁边去了。


    风清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温书禾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延英殿的金砖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她两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案后那个男人,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阮映舒科举的事,您能不能松个口?”


    殿内安静了几息。


    风清渊的目光落在她跪着的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


    “你跪着求朕?”


    “嗯。”温书禾声音很小。


    “温神医不是圣旨不跪,天子也不跪吗?”


    “以前是不想跪。”温书禾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是来求人办事的,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风清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


    “你拿什么求?”


    “额……拿我这个人。”温书禾琢磨了一下,然后讨好地看着坐在上面的皇帝陛下,“您要是肯松这个口,以后您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您说往东我不往西,您说抓狗我不撵鸡。只要不伤天害理,不祸害百姓,您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


    风清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你什么时候听过朕的话?”


    “以前是没怎么听。”温书禾老实承认,“以后听……”


    “你上次说‘以后听’,是六年前。”


    “那这次是真的。”


    风清渊没有接她的话。


    男人垂下眼皮,拇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刮着。


    温书禾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有点发麻了,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风清渊才重新抬起眼,他看着温书禾,语气还是方才那个调子,不冷不热的:“定远夫人的事,朕已经让礼部议过了。服丧期未满,不合规矩。”


    “礼部议过了,陛下也能再议一次。”温书禾说。


    “朕为何要再议一次?”


    “因为……”温书禾顿了顿,“陛下当初让我当探花的时候,都没和人议过。”


    风清渊的手指停了。


    “我当年殿试那篇文章,陛下看过,满朝文武也看过。陛下点了我的探花,是觉得我当得起。”温书禾说,“那时候陛下能破一回例,现在也能再破一回。”


    风清渊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


    “你这是拿自己同朕谈条件?”


    “我是拿自己求您。”温书禾说,“当年陛下觉得我行,我就行。那今天我跪在这儿说阮映舒也行,陛下能不能信我一回?”


    殿内安静了很久。


    风清渊没有说话,温书禾跪着也没有再开口,沉水香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浮动。


    终于,风清渊的声音落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若是不答应呢?”


    温书禾跪在原地没有动,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去,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那我就明天再来。”她说,“后天也来,天天来,跪到您答应为止。”


    风清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温书禾的头顶,看着她跪在金砖上的脊背。


    同当年她摔了进贤冠扭头走的时候,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是同一个人的。


    但他面前这个人在低着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出去。”


    温书禾抬头看着风清渊,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今天风清渊让她进来了,她就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豁出去了!


    温书禾慢慢膝行两步,见到风清渊皱眉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他脚底下,抱着他的大腿便开始哭:“陛下……您知道的,我从小便没了爹。”


    风清渊:(¬_¬)


    “撒手。”


    温书禾装作没听见,死死抓住风清渊的大腿不放,声音软了好几分,“陛下,人多的时候我叫您声陛下,现在就咱两个人,我叫您叔叔也不过分嘛,您能算我半个爹呢。”


    风清渊冷笑一声,“你要是朕的孩子,早在你第一句骂朕的时候便给你扔到北疆吃土去了。”


    “哎呀那是陛下溺爱我。”温书禾已经彻底放下脸面了,“陛下,求您了求您了,我这辈子都很少求人的。”


    风清渊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奇怪的情绪了。


    他搞不懂温落晚和阮映舒这种性子内敛的人到底是怎么教出来这个小无赖的,还……乱攀亲戚。


    “来人!去尚书台把温相给朕请过来。”


    “欸欸欸!”听到要叫家里长辈温书禾赶紧起来,她膝盖发酸,她扶着腿站了两息才站稳。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朝风清渊行了一礼:“那陛下……我走了……”


    风清渊面无表情地看她。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风清渊一眼:“陛下……”


    风清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像是要继续批折子了。


    但温书禾注意到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没有落在纸面上。


    她没有再看,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章平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低声问了一句:“温小姐,如何?”


    温书禾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咧嘴笑了一下:“不知道。但我明天还来。”


    章平的表情僵了一瞬。


    温书禾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章公公,那个小马扎,能不能帮我收在您那儿?天天拎着也怪累的。”


    章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小的替您收着。”


    温书禾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陛下问起来,您就说我明天带很好吃糕点铺的桂花糕来,陛下吃得少,但是他肯定喜欢。”


    章平站在原地,看着她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殿内,风清渊搁下了笔,那支朱笔横在砚台边缘,微微滚了一寸,停住了。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里,拇指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这个傻姑娘觉得自己在西南游说四方,便能拿自己谈条件了?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之前见阮映舒时,女人那无光的眸子。


    前两日再见到,她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目光也时刻落在温书禾身上。


    “啧。”风清渊貌似有了主意,“章平。”


    “小的在。”章平匆匆赶过来。


    “叫礼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来延英殿见朕。”


    “是。”


    话传到杨家的时候,杨崇正在家里喝茶,听说陛下召见,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衣冠,不紧不慢地进了宫。


    到了延英殿门口,看见郭镇和右侍郎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杨大人。”郭镇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笑,“陛下突然召见,您可知道是什么事?”


    杨崇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陛下召见,去了便知。”


    郭镇也不追问,只笑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三人进殿行礼,风清渊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折子,头也没抬,“礼部之前议的那件事,再议一次。”


    杨崇顿了一下:“陛下说的是定远夫人科举之事?”


    “嗯。”


    杨崇的目光动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陛下,此事礼部此前已有决议,服丧期未满,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风清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冷不热的,他把手里的折子合上,终于抬起眼来,“这么多年,礼部拿这四个字奏了多少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杨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语调:“陛下,礼法制度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并非儿戏。定远夫人若是在服丧期间入仕,来日史官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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