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钧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你猜我们怎么找到你的?我们到了汶阳部,那位少夷帅告诉我们你一个人来南诏了,我娘当场脸就白了。我爹拉着她说‘你先别急’,她说‘我没急’,然后转身就往外走,走得比谁都快,那夷帅愣是没拦住。”


    “左钧。”左闻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想挨训?”


    左钧立刻缩到魏言川身后去了。


    魏言川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左钧的肩膀:“行了,孩子找着了,人也好好的。你先让她喘口气。”


    左闻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盯着温书禾看了一会儿,半晌,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回去见着你娘跟温落晚我可不给你求情。”


    “好了好了,您消消气儿,赶紧歇会儿。”温书禾赶紧顺着台阶下,然后目光越过左闻冉的肩膀,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阮映舒身上。


    阮映舒站在人群最后面,刚才那番吵吵嚷嚷她一个字都没插,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对上温书禾的目光时,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极淡,像是井水里映出来的一弯细月。


    温书禾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阮小姐……你怎么也来了?”


    阮映舒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没说话。


    左闻冉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说‘你不是很担心她吗,那就跟着一起去’。”


    左妈您怼我怼干爹怼左钧那个傻姑娘就算了,怎么连阮小姐也怼啊!


    温书禾欲哭无泪。


    阮映舒垂下眼帘,没有辩解。温书禾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被旁边的花丛吸引了注意力。


    阿勇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啃一根草茎,目睹了全程,见温书禾看过来,冲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温书禾瞪了他一眼。


    午饭是在王宫里吃的,斡突让人送了一桌子菜过来,烤羊排、蒸鱼、菌子汤、温过的米酒,比温书禾自己住的时候丰盛了不止一倍。


    温书禾吃得狼吞虎咽,筷子就没停过。左钧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姐你慢点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你试试一月没正经吃一顿饭!”温书禾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顶回去。


    左闻冉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忽然开口:“那个南诏王,你跟他谈了几轮?”


    “就一轮。”温书禾咽下嘴里的东西,“他让我住下等他核实。今天第四天。”


    “核实?”


    “核实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左闻冉放下汤碗,看了她一眼:“那他查出来了吗?”


    “暂时没有。”温书禾老实交代,“但我露了不少破绽,他要是真派人去京城细查,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无妨。”左闻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左家的名头,比你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使。我跟他谈正经通商,他就算不信你是密使,也会信左家能给他带来真金白银。”


    “哦——”温书禾低下头扒拉了几口饭,“左妈……”


    “别矫情。”左闻冉打断她,“吃完赶紧收拾,等文书送来我们就走,还要去汶阳部接你的人。”


    温书禾有些吃不下了,拿银箸戳饭的空隙又悄悄往桌子最边上看了一眼。


    阮映舒碗里的饭还是几乎没动,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汤,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温书禾夹了一大块鱼放到她碗里,没看她,自顾自地往嘴里扒拉饭吃。


    阮映舒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过了两息,她夹起来慢慢吃了。


    左闻冉跟魏言川这两个长辈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反倒另外两个知道内情的人脸上都乐开了花。


    阿勇喝了两碗酒就开始胡话连篇,搂着魏言川的肩膀说什么“魏兄尔是个好人”“温神医是汶阳部的恩人”,被魏言川哭笑不得地推开,左钧笑得拍桌子,被左闻冉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才消停。


    窗外的南诏城寨慢慢安静下来,冷风裹着远处隐约的民谣调子钻进窗缝。温书禾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吵吵嚷嚷的家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六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南诏城寨门口。斡突没有亲自来送,但派了一个侍从递过来一卷封好的文书,又补了两辆马车和足够路上吃的干粮。


    左闻冉接过文书看也没看就塞进袖中,冲那侍从点了点头:“替我跟王上说一句,左家的承诺,算数。”


    侍从躬身退下,左闻冉转身利落地上了第一辆马车,魏言川跟在她后面也上去了,顺手把左钧拎了上去。


    “我跟我姐一辆!让我跟我姐一辆!”左钧挣扎着往车里钻。


    “你闭嘴。”魏言川把她摁在座位上。


    温书禾看着第二辆马车,车轮饱满,车厢里铺着软垫,比她当初从汶阳部走出来那两天强了何止十倍。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阿勇和阮映舒,咧嘴一笑:“走吧,回家。”


    阿勇嘿嘿一声,翻身上了马。他骑不惯马车,非要骑马跟在旁边。温书禾扶着阮映舒上了马车,自己跟着钻进去,在软垫上瘫成一团。


    车轮滚动起来,南诏城寨的轮廓在车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后退。


    温书禾靠在车壁上,看着旁边的阮映舒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攥着袖口。


    “阮小姐。”温书禾开口,“你要累了就靠着睡会儿,路还长。”


    阮映舒摇了摇头:“我不累。”


    温书禾“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和窗外阿勇偶尔哼两声蛮地小调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阮映舒忽然开口:“靖安侯这次,是回京城了吧?”


    温书禾被她问得一愣。


    她八成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所以这么问,还是想撇清关系吧。


    温书禾有些落寞地看着窗外,“再不回去的话,我娘非要亲自来抓我不可。”


    阮映舒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浅,但温书禾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温书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


    前头的马车里传来左钧的惨叫,大抵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左闻冉揪了耳朵。温书禾睁开眼睛,探出车窗喊了一嗓子:“左钧你又惹你娘,你这小赖赖!”


    “管好你自己——哎哟!”


    魏言川的笑声从车厢里传出来,混着阿勇在外面的大笑。温书禾缩回车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马车一路向北,汶阳部的旗子终于在傍晚时分出现在视野里。夷帅亲自带人迎出来的时候,看见温书禾完好无损地坐在马车上,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纹。


    “回来了?”


    “回来了。”温书禾跳下车,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夷帅,南诏那边谈好了,商站的事后续左家会派人来对接。”


    夷帅点了点头,目光从温书禾身上移到左闻冉身上。两个女人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寒暄,只是同时微微颔首。


    温书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温神医。”夷帅转向她,嗓音平淡,“客舍还留着,今晚住下,明日再走。”


    温书禾看了一眼左闻冉。左闻冉这回没反对,“住一晚可以,明天天亮就走。”


    “行行行,天亮就走。”温书禾连连点头,转身去扶阮映舒下马车。


    汶阳部的晚风裹着烤肉的香气从寨子里飘出来,温书禾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傍晚的余晖里,看着阿勇大笑着奔进去喊“母亲儿回来了”,看着左钧从第一辆马车上连滚带爬地逃下来,看着连翘激动地蹦出来给自己问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阮映舒。


    阮映舒站在她身边,晚风拂过她素青的衣角,她正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慢慢沉下去的夕阳,侧脸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温书禾看得出了神,被左钧从背后猛拍了一下肩膀才回过魂。


    “温书禾你这呆子你发什么愣呢?走了!夷帅说烤了整只羊!”


    “嘿左钧我这几天是不是给你好脸了!”温书禾嘴上骂着,脚下却跟着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着阮映舒,“切”了一声。


    “阮映舒,你吃不吃?”


    阮映舒低没说话,但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往寨子里走。


    温书禾又咧开嘴笑了,抬头看着汶阳部渐次亮起来的灯火,这下盘王来了都压不下她的嘴角。


    身后南诏的方向,最后一抹天色正慢慢沉入山脊线以下。


    汶阳部的炊烟升起来,袅袅地往天上去了。


    第22章 放肆


    马车晃晃悠悠十来天,停在了汝南郡汝阴县县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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