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是我失言。”温书禾再行一礼,“我们溯国有一个官就叫作‘判’,民间也称‘令’,故此说错了,还望将军见谅。”


    几人见状,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温书禾听不懂的话,过了一会儿为首的女人才说道:“你上来吧,到时候让我知道你骗我们你就死定了!”


    “不敢不敢。”温书禾露出一个颇有风度的笑容,“温某此行只为两国友好,绝无二心。”


    温书禾被反绑双手,塞在那个会说汉语的女人马上,颠颠簸簸地往南走了一天一夜。


    那女人的马跑得极快,温书禾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手腕的皮,血混着汗黏在衣服上,又干涸,再磨破。她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本就不多的清香正一点点被马腥味和血腥味吞噬。


    等到她终于从马上被拽下来的时候,她两条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身子晃了两晃才站稳。


    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寨,比汶阳部的寨子大了不止三倍。石砌的城墙,木制的箭楼,寨门口立着两排持戟的卫兵,穿的甲胄比巡逻的那几个精良不少。


    抓住她的女人只是把她带到了一处偏殿,便由着别人领着她接着往前走。


    “呦?”


    温书禾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暗叹真是冤家路窄,强挤出一抹笑看向那人:“将军。”


    此人正是不久前率兵突袭汶阳部的将领。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温书禾,说道:“溯国的官,管汶阳部的事情没管够,现在都跑到我们南诏来管事了?”


    温书禾来不及解释,男人便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没想到这么快。溯国的官……知道我们南诏有什么逼供手段吗?”


    温书禾被这种力量逼得要窒息,身上本就没劲,连挣扎也困难,在她眼前发黑就要失去意识的一刹那,失重感袭来,重重摔在地上。


    温书禾本能地大口喘气,自己显然低估了孤身前来的危险性。她明白因为前几日的无功而返眼前的男人定是受了罚,从而导致他对自己怀恨在心,此时若是不掏出自保的手段怕是连南诏王的面都见不到。


    温书禾趴在地上,狼狈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尽管眼眶发青,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有溯皇御赐令牌……你再动我一下试试?南诏王想砍了溯国朝廷的脸面,让他亲自来砍。”


    第20章 空手套白狼


    男人听见这话手指动了动,冷哼一声,缓步走上前:“还在扯谎。”


    温书禾费尽力气从胸口内兜掏出令牌,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先是对着北方拱了拱手,而后将其横在自己右前方,朗声道:“此乃大溯皇帝御赐令牌,人在令在!”


    男人和刚刚那位女将军不一样,他通晓汉语也识汉字,当他看见温书禾手中持着木质小牌上刻着的四个字时,瞳孔猛地一颤。


    “如朕亲临。需要温某给将军再读一遍么?”温书禾眯着眸子看着那位刚刚还意气风发的男人。


    这种东西一般没有人敢伪造,况且现在战势明显是溯国占优势,男人即便心里再怨温书禾也必须先把她带到王上那里。


    “你别高兴得太早。”


    温书禾被推进偏殿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身后南诏兵骂了句什么土话,她听不懂,但听那腔调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殿内铺着暗红色地毡,正中矮榻上靠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阔额,左耳垂缀绿松石坠子,穿绣银线的黑色锦袍。


    斡突,南诏王。温书禾在来路上已经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斡突正在剥一枚橘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用官话问了一句:“汶阳部来的?”


    温书禾甩开身后侍卫的手,自己站稳了,没有跪,也没有行礼,而是抬起下巴,平平稳稳地说:“陛下密使温书禾,奉旨前来与王上密谈。请王上屏退左右。”


    殿内安静了一瞬。斡突剥橘子的手停了。两个侍卫同时把手按上刀柄,斡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稍安,然后抬起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蓬头垢面,袍角沾满泥浆,身上还蹭着干涸的血渍,这副狼狈样子实在不像什么“密使”。


    斡突嗤了一声:“密使?溯国皇帝派特使,就派一个走路都打晃的黄毛丫头?”


    “我走了一整天又一天,没吃东西没睡觉,摔了两跤,您换谁来都一样。”温书禾面不改色,两手拢在袖中站得笔直,“王上若是不信,可以先验一验。”


    斡突挑了挑眉。温书禾从袖中摸出那枚木质小牌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斡突没伸手接,只是扫了一眼印文,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密使的信物?”


    “信物在嘴上。”温书禾收了印,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陛下三月前下旨换掉益州刺史,这事王上应该知道。彼时益州那位刺史大人还上了折子求留,被驳回去了。”


    斡突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温书禾知道此事,是她在京城时听温大大跟左妈议事时提到的,益州换刺史的事在朝中不算大动静,但传到南诏这边足够让斡突的探子报回来。


    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便成了“她确实身在朝中,亲历机要”的佐证。


    斡突不说话了。他把橘子放回案上,拇指在杯沿上刮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


    “溯国皇帝派你来做什么?”


    “两件事。”温书禾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陛下让我问王上一句,这仗打了五年,南诏累不累?”


    斡突没答话,脸色沉了两分。


    “第二,”温书禾收了手指,目光平平地看着他,“陛下让我来跟王上谈一条路。”


    斡突终于靠回了榻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做出一个“我且听听”的姿态:“什么路?”


    “停战,通商。”温书禾一字一字地说,“陛下愿意开西川口岸,南诏商队凭文书可以北上,汶阳部归附朝廷但商站可以设在汶阳部地界内。两国互市,各取其利。打了五年没拿到的东西,坐下来谈,能拿到。”


    殿内安静了。斡突没有说话,但他左手拇指在杯沿上来回刮了两遍。


    “你说停战就停战?”斡突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溯国皇帝若是真想停战,为何不派礼部的人来,派你一个小女娃子?”


    “因为朝中那些礼部的嘴,说出来的话不出三步就被探子传出去了。”温书禾脸不红心不跳,“而我这种小角色,走在路上都没人多看一眼。陛下要的是悄悄递话,不是大张旗鼓。王上若是把这事闹开了,那这扇门就关上了。”


    斡突靠在榻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说你是密使。”斡突终于又开口,“可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汶阳部派来的人,充溯国使臣来诈我?”


    温书禾知道真正的交锋来了。斡突在试探她的底线,要么慌乱自证,要么露怯退缩,要么被套出更多信息。


    “王上可知我姓名?”


    “我为何要知你姓名?”斡突轻蔑一笑,觉得这小姑娘开始慌乱了。


    “我名温书禾,家在京城,年二十二便已经封侯,我相信王上肯定记得‘温’这个姓。”温书禾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温落晚是你什么人?”斡突果然感了兴趣。


    “是我家中长辈,自小跟在她身边,方才给王上看的小牌,便是陛下御赐我温家的。”温书禾再次向北方拱了拱手。


    “王上疑心我是汶阳部的人,但不如想想实际利益”她慢条斯理地将手搭在身前,“我们汉地有一句好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能为南诏带来实际利益,自然也能够安抚你们南诏不安分的贵族。”


    斡突的手指停了。


    “王上可别忘了。”温书禾笑了笑,“我出京是带着陛下的任务来的。我若是超过预定期限不回去,陛下那边会怎么想?益州更换巡刺史之后紧接着就是边防整肃,王上觉得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若是以为南诏扣了他的密使,他是会坐下来等,还是直接下旨调兵?”


    “不怪我没提醒王上,据我温家的小道消息,新上任的刺史可是曾在西北督军的武将,凶狠得很呐。”


    斡突的眉头皱了起来。


    温书禾把这一连串话扔出去之后就不再开口了,静静等着眼前的当权者消化权衡。


    斡突不可能当场派人去京城核实。一来一回至少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面前这个女人嘴里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局势。而一旦他选择扣下温书禾,等于把一个巨大的“未知”悬在自己头顶上。


    万一她真的是密使呢?万一溯国真的在调兵呢?


    “你说通商。”斡突的声音低了两分,“通商之后,溯国能保证南诏的货安稳北上?”


    “陛下开了口,益州府衙自然会出文书。但文书归文书,底下的人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温书禾把姿态放软了半分,从特使的架子退出来,像是个在谈具体细节的办事人,“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在益州边界有些人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