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阮映舒问。


    “嗯。”温书禾倒了一碗凉水灌下去,“没想着我当初跟祖母学的东西还能派上用场,今天给好几个人扎了针,手都酸了。”


    阮映舒起身走过来,自然地拉起她的右手,在她虎口处按了按。


    那里因为握针太久微微发红,阮映舒的拇指在那处揉了两圈,力道适中,酸胀感散了些。


    温书禾由着她按,歪着头看她:“你怎么啦?莫不成生气了?”


    “没有。”阮映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你好歹先吃饭。”


    温书禾低头一看,桌上果然摆着两个粗瓷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你还没吃?”


    阮映舒没答,又在她虎口按了两下才松开手:“我去热热。”


    温书禾看着她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塌塌的。她走过去蹲在灶台旁,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偏头看阮映舒的侧脸。


    “映舒姐,你今天不高兴是因为我没回来吃饭?”


    阮映舒搅粥的手顿了顿:“不是。”


    “那是为什么?”


    阮映舒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的。


    “你今天给人扎针的时候,那个老太太的腿,你摸了人家的膝盖。”


    温书禾:……?


    “你以前给人扎针也这样?”阮映舒把粥碗端起来,转身递给她,神色平静得看不出破绽,“随随便便就碰人家?”


    温书禾接过碗,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我那是找穴位啊……不碰怎么找?”


    阮映舒已经转身去收拾灶台了,背对着她,声音隔着灶火传过来,有些模糊:“下次叫我。”


    “叫你干嘛?”


    “叫我去帮你按着人。”阮映舒说,“你只管下针。”


    “你这样子,万一出了什么事……”她没接着往下说。


    温书禾端着粥碗,看着她的背影,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入喉暖融融的。她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低头把脸埋进碗里,热气扑上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好啊。”她说,“那下次你帮我按着。”


    阮映舒背对着她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尖在火光里,又红了。


    第18章 农事已毕


    又是一个大晴天,温书禾在村口给人扎完针往回走,经过程里正家时听到里头在吵架。


    “这税比去年多了三成,让不让人活了?”


    “程里正您消消气——”


    “消气?我一家老小六口人,今年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加三成的税,年底拿什么过?!”


    温书禾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门外没进去。她听了一会儿,程里正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火气还是从门缝里往外冒:“朝廷到底要干什么?前年加了,去年加了,今年还加!再这么加下去,咱们这些种地的,真就剩一把骨头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暮色里潮湿的土腥气,她忽然想起温落晚送她出门前说的那句话——学种地。


    那时候她以为是让她知道粮食怎么长出来的,现在才觉得,恐怕不止。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里头的声音渐渐歇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阮映舒正在灯下缝一件衣裳,温书禾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灯芯发呆。


    阮映舒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继续缝。


    等最后一针收完线,她咬断线头,把东西叠好放在一边,才开口:“怎么了?”


    “程里正说今年的税比去年加了三成。”温书禾说,“前年也加了,去年也加了。”


    阮映舒的手指在叠好的褂子上停了一瞬。


    “加税……”温书禾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什么情况会连着加税?”


    阮映舒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两人隔着灯火对视了一眼,温书禾看见阮映舒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有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了。


    “要打仗了。”温书禾低声说。


    阮映舒没有否认。


    屋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断断续续的。温书禾忽然觉得那些狗叫听起来不像从前那样安详了。


    “温大大让我来这儿……”温书禾慢慢地说,“不只是让我学种地吧?”


    阮映舒看着她,半晌,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她手背上。阮映舒的掌心是凉的,覆上去的时候,温书禾觉得那只手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她让你看看,”阮映舒说,声音很轻,“你知道的那些太平日子,是谁在底下撑着的。”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阮映舒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怕用力了会捏碎什么。


    可就是这样松松的触感,让温书禾觉得自己的手被整个包裹住了。


    她反手把阮映舒的手握住了,这次是她主动的,握得也不紧,但实实在在的,掌心贴掌心。


    阮映舒的手指僵了一瞬。


    “映舒姐。”温书禾看着她,灯下的眼睛很亮,“你说得对,我以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在京城吃喝玩乐的时候,这些人在田里累死累活,交完税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阮映舒没有抽手,也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让她握着。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以后呢?”温书禾问,“你想做什么?”


    阮映舒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半晌才开口:“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阮映舒慢慢抬起眼,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移到温书禾脸上,“我想做点什么,让她们不用那么苦。”


    温书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了。


    “那一起。”


    阮映舒没应声,但指尖在温书禾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蜷了蜷,像一棵小苗探出了头。


    那之后的日子,温书禾除了下地,给人扎针之外,多了一件事。


    她开始跟程里正聊收成,聊赋税,聊这些年朝廷的政令到村里是什么样子。


    程里正见她问得认真,也愿意跟她掏心窝子说话。说前年征了徭役修河堤,壮劳力走了两个月,田里的活全落在女人孩子身上;说去年又加了一笔“绢税”,家家户户养蚕的多了,可缫出来的丝被低价收走,转头就翻了倍的价卖出去。


    温书禾一一记在心里。


    有一天她从程里正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沿着田埂往回走,远远看见自家屋子门口点了一盏灯,昏黄的一小团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阮映舒站在灯下,手里端着一碗东西,见她来了,往前迎了两步。


    “给你留的。”阮映舒把碗递给她。温书禾接过来一看,是红糖煮的荷包蛋,热腾腾的,糖水澄亮。


    温书禾愣了一下。这个地方,村里的鸡蛋和红糖是稀罕物,阮映舒上哪儿弄来的?


    “跟程婶换的。”阮映舒看出她的疑惑,“拿我一根簪子换的。”


    “你那簪子……"


    “旧了。”阮映舒说,“不值什么。”


    温书禾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白嫩嫩的卧在红糖水里,冒着暖融融的热气。她鼻子忽然有点酸,用袖子蹭了一下,端起碗来呼啦呼啦喝了。


    糖水烫嘴,她嘶哈嘶哈地吸着气,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是舍不得放。


    “慢点。”阮映舒无奈地看着她,“又没人跟你抢。”


    温书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映舒姐。”


    “嗯。”


    “你对我太好了。”温书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阮映舒,低头摆弄着空碗,手指在碗沿上划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阮映舒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指尖在交接时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缝。“不用还。”


    “不行。”温书禾抬头看她,“我得还。”


    阮映舒端着碗转身往屋里走,声音落在身后,被夜色揉得有些模糊:“那就记着。”


    温书禾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坐在炕沿上看她洗碗。阮映舒的背影在油灯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一摇一摇的。


    “我记着。”温书禾说。


    阮映舒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在夜里格外柔和。


    温书禾看着她的背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她想起在九江的时候,阮映舒替她挨骂、替她挡事、在深夜里给她递帕子。想起及笄礼那天阮映舒送的书签上刻的字。想起那两本手抄的策论精编里夹着的小字批注。


    她想起阮映舒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温书禾躺在炕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阮映舒的方向。阮映舒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桌边就着残灯看书,侧脸在黯淡的光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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