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阮映舒把包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温姑姑派人接的我,一路都有驿站歇脚。”


    “那就好。”温书禾又灌了一杯水,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你好像瘦了点”


    阮映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道:“有么。”


    “有。”温书禾凑近了些,“下巴都尖了。”


    她凑得太近,阮映舒能闻见她衣襟上沾着的风尘气,还有一点皂角的清苦味道。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明日一早出发去程家村。”她说,“今晚早些歇息。”


    温书禾哦了一声,收回了身子,又看了看她,咧嘴一笑:“行,听你的。”


    阮映舒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上了路,从郡城到程家村要走大半日,先是官道,而后是土路,越走越偏,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


    温书禾骑在驴背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她活了十五岁,头一回见这么大片的庄稼地,头一回知道麦子不是长在盆里的。


    尤其是,她从来没骑过驴子。


    “你看那个,”她指着远处田埂上弯腰劳作的人影,“他们那是做什么?”


    “收稻子吧。”阮映舒走在她身侧,骑的也是一头青驴。她骑得很稳,脊背挺直,即便是在驴背上也坐出了大家闺秀的仪态,“这时候据说是‘抢收’‘抢种’的时候。”


    温书禾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问过农人。”阮映舒说,“既是要来学,总不能空着手。”


    温书禾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女人好像永远是这样。


    做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不慌不忙的,像一棵扎了很深根茎的树,风来了就弯一弯腰,但不会倒。


    “映舒姐。”温书禾骑着驴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驴头几乎要碰在一起,“你觉不觉得温大大把我们扔到这地方来,挺奇怪的?”


    “嗯。”


    “你说她图什么?”


    阮映舒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前,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大概是觉得……”她慢慢说,“我们都不太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温书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长在温府,锦衣玉食,最苦的日子就是在阮家那几个月。


    可那也只是“吃得不惯”和“被人欺负”的苦,从来不知道“吃不饱”是什么滋味。


    “那你呢?”温书禾问,“你也不知道?”


    阮映舒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淡,像天边的薄云,又摇了摇头,“阮家的规矩里头,有一条是‘悯农’,可我背了十几年,从来没真正见过农人是怎么活的。”


    温书禾没再问了,两个人骑着驴沿着田埂慢慢走,驴蹄踩在松软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阳光渐渐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温书禾打了个哈欠,驴背一颠一颠的,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困了就停下歇一会儿。”阮映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温书禾迷迷糊糊地偏过身子,甩了甩脑袋,道:“不要。”


    “那你再撑撑,实在不行了便歇。”


    “好。”


    驴走得不快,阳光从侧边照过来,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个是温书禾,哪一个是阮映舒。


    程家村比温书禾想象的要小。拢共二三十户人家,依着一道浅坡而建,屋顶大多是茅草覆的,间或有几户瓦顶,看得出是殷实一些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见两个骑驴的年轻姑娘远远过来,都抬了头打量。


    领着她们进村的是里正程伯,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的褶子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得了当地县令的书信,知道这两位“贵人”是下来体验农事的,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一看就是见过些世面的人。


    “东头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两位姑娘先住着。”程伯领着她们走到一间土坯房前,推开门,“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干净。”


    屋子不大,一张土炕占了半间,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一张桌、两把凳、一个灶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户纸上糊得严实,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


    温书禾探头看了一圈,转头对程伯笑:“挺好的,比我想的强多了。”


    程伯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贵人这么好说话,脸上的褶子松了松:“那行,你们先收拾着,一会儿让我家老婆子送点吃食过来。”


    人走了,温书禾把包袱往炕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倒,在草席上摊成一个大字。“哎——累死了。”


    阮映舒站在门口,把包袱里的衣物一样一样拿出来叠好,整齐地码在炕角。她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


    “你不上来躺会儿?”温书禾拍了拍身边的草席,“硬是硬了点,但挺凉快的。”


    “我先烧点水。”阮映舒没回头,“你脸上都是灰。”


    温书禾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一层细土。她嘿嘿笑了两声,爬起来凑到阮映舒身边:“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连烧水都会。”


    阮映舒蹲在灶台前,拿着火石划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擦出火星,引燃了干草,她小心翼翼地往里添细柴,动作虽生疏,但一丝不乱。


    “在府里学的。”她说,“有一年冬天厨房的婆子病了,没人烧水,我自己试了试。”


    “没人帮你?”


    阮映舒没答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火苗舔着柴壁,噼啪响了一声。


    温书禾蹲在她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阮映舒脸上,忽明忽暗的,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出一点暖色。


    “我帮你。”温书禾伸手去拿柴,被阮映舒轻轻挡了一下。


    “你会烧?”


    “不会。”温书禾理直气壮,“你教我呗。”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中的柴递给她,手背无意间擦过温书禾的指尖。


    温书禾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往灶膛里送。火苗窜起来,燎得她手背一热,她“嘶”了一声缩回手。


    “慢些。”阮映舒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手拉到跟前看了看。手背上红了一小片,不算严重。阮映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问:“疼?”


    “不疼。”温书禾摇头,“就是吓了一跳。”


    阮映舒没松手,又看了两息,才放开。


    她转过去继续添柴,耳朵尖在火光里看不分明,但温书禾总觉得那儿好像红了。


    到了傍晚,程家村的人家陆陆续续从田里回来。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人,端着粗瓷碗蹲在地上吃饭,见了两个生面孔都好奇地打量。


    温书禾也端着碗蹲了过去。碗里是杂粮粥,配一碟腌萝卜,粥里还掺了些野菜。温书禾尝了一口,粗粝的谷粒刮着嗓子往下走,不算好吃,但也谈不上难以下咽。


    “好吃。”温书禾大口喝了几口,冲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笑,“你家的?”


    男孩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点头,那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乡下东西,怕姑娘吃不惯”


    “有啥吃不惯,我就爱吃杂粮,我在府里我娘还不让我吃呢。”温书禾又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粥糊,她自己没察觉,还咧着嘴冲那男孩做鬼脸。


    男孩被她逗得躲了一下,又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偷偷笑。


    阮映舒坐在她旁边,喝粥的姿态依然端正,但端端正正坐在土埂上喝杂粮粥的样子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她喝了两口,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温书禾没反应过来,阮映舒已经微微倾身,拿着帕子在她嘴角按了按。


    帕子撤走的时候,温书禾闻见那股熟悉的淡香。


    “你帕子还没用完啊?”温书禾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阮映舒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垂着眼:“没舍得用。”


    温书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旁边那男孩突然开口了:“姐姐,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吗?”


    “是啊。”温书禾转头跟他说话,“来跟你们学种地的。”


    男孩眼睛一亮:“那你明天跟我们下地不?”


    “下!”温书禾拍了拍胸脯,“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


    男孩的母亲笑着摇头,又给温书禾碗里添了一勺粥:“姑娘心善。”


    温书禾端着碗傻乐呵,阮映舒在旁边安静地喝着粥,目光落在温书禾侧脸上。温书禾正跟男孩比画着明天要带什么家什下地,手舞足蹈的,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阮映舒伸出手,在碗底轻轻托了一下。


    温书禾没注意,继续说她的。


    第17章 荷包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温书禾就被程里正家的公鸡叫醒了。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旁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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