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船上更是站着一排人。


    “你听到没,年礼?他们不是去做短工么?还有年礼这一说?”


    “没听到么,要转正式了。以后啊,就有了稳定的收入,等以后买了房子,在岸上就有根基了。哎哟,也是遇上机会了,找了个好主家。这还没签合同呢,送来这么多东西,怕是要不少钱。”


    “运气真好,我怎么就没遇上这么好的主家?”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还有一个问曾经被选上,但占了便宜后就没去的人:“诶,你看,多好的主家,工钱高活不累,还送年礼来嘞,你当时怎么不去,硬错过了。”


    被问的人脸绿成青蛙,嘴里嘀咕:“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说不定都是不值钱的果皮碎料。”


    他是绝不可能承认自己错过的。


    全安没有大庭广众的给他们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他走进船舱。


    里面用草席隔开成两间,里间是居住区,外间是生活区,堆满了生活用品,逼仄得很,味道也很杂。


    他面不改色,将东西一件件解开。


    首先开最大那包,是五十斤的番薯。


    “阿妈,是番薯,”阿鱼弟弟惊喜道,“今天可以做番薯饭吗?”


    阿鱼的母亲摸摸小儿子的脑袋。


    番薯是市面上常见品种,个大味淡纤维感重。但因为渔家吃住都在海上,吃的最多的就是杂鱼饭,陆地上什么都得买,五十斤番薯对他们来说也很珍贵。


    至少一家人一个月的碳水有了,碳水比鱼肉更抵饿。


    之后是三十斤的糙米。


    糙米也是碳水,但又不只是碳水。他们别的不知道,就知道吃糙米才不会得脚气病。


    三十斤,隔几天吃一顿糙米粥,能吃很久了。


    还有五斤柿饼、三斤大豆油、两斤猪肉和一斤红枣。


    全安没有给他们缓冲,将全部袋子解开给他们看过,还拿出小红包给了现场几个孩子。


    孩子拿着红包,不知道要不要收。


    “这是医生为你家孩子准备的小红包,是给孩子的祝福,希望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阿鱼的父母听了动容,红着脸让孩子收下。


    在混乱区,再没有比‘平平安安长大’更美好的祝福,这里的生存淘汰率真的太高了。以后能不能降下去,得看新政府作为。


    全安出来,将另外两份年礼送给阿桂和大海。


    这两户人家倒是没那么多孩子,但一个有行动不便的老父亲,一个有怀孕的妻子,这份年礼也是送到了他们心坎上。


    加上还有转正式工的大惊喜,全家都很高兴。


    人群中没有去的那些人百味杂陈。


    等全安的汽车离开,其他渔家的人迫不及待登上那三家的船。


    “大海,这就是你先前做活的那个人家?你们才做了一个多月,都不是正式工,怎么送年礼过来了?”


    大海摸着脑袋憨厚地笑:“主家说,等过了年去,就转正式工了。”


    “哎呀!”


    拍大腿的是大海隔壁的一艘渔船船主,他儿子比大海还早一点给青酒干活,但灾后第二天,他们想要占点小便宜,没有去干活。


    早知道主家是这样的人,怎么也得……


    其他没有去的人家也快悔死了,当时招了百多号人,这片区域就占了三分之一,最后却只有阿桂、阿鱼和大海在众人‘傻子’的嘲笑声里前去干活。


    现在看看,他们才是真的傻子。


    这么好的活,坐在屋子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累了能歇歇,能喝口水,也没人打骂,工钱给的又足,这要上哪儿找去?


    阿鱼那里他没有出现,倒是他家几个弟弟妹妹出来了,拿着红包,说哥哥主家给的,里头有两块钱,让他们买糖吃。


    小伙伴听得羡慕死了。


    他们手里一角钱都凑不出来,看来只能看着他们买糖吃了。


    “那你买了糖能不能让我舔一口,就一口。”


    还有人得寸进尺:“你有这么多钱,买一包分着吃吧。”


    “我不买糖,我要攒起来。”拿着红包的小孩心想他才没有这么傻,用自己的钱买糖拿出来分,他肯定要留着,关键的时候买一点慢慢吃。


    “诶,阿桂,你主家给你们送了什么,这么多袋子,光这些袋子就值不少呢。”也有人围着阿桂。


    他们也不敢进来自己掀草帘看,阿桂是个很凶狠的女人。海上讨生活的女人都强横,而她尤其强横。


    之前阿桂他们在青酒那做工的一个月,还有不少拿了钱不办事的人觍着脸过去想要再打工,却被拒绝。这些人回来就败坏青酒的名声,说他见死不救之类的。


    混乱区的名声是最没用的,大家都在努力生存,可没什么心思参与别人的仇恨,最多随口应和两声。


    可阿桂还是想给主家正名。


    于是她掀了一角帘子,说着主家都给她送来了什么。


    其实袋子都开着,不用她介绍,大家都能瞧见,又是米又是油又是肉,那眼睛当时就要红得滴出血。他们过年都舍不得买这么多好东西呢。


    阿桂瘸腿的阿爸在边上磨刀,磨得锋利,这才看他们一眼。


    那些红眼睛立刻吓退好几双。


    虽然不敢抢,但不代表就不会套关系讨好处。


    这个前半句还是恭喜,后半句说起阿桂和自家孩子的交情,让她有招工机会的时候别忘了童年伙伴。


    那个更绝,打量着阿桂是单身,要把家里一个儿子介绍给她。


    混乱区的婚姻模式是谁强跟谁,虽然儿子要嫁出去,但两家有了姻亲关系,以后有好处还能少了他们?


    阿桂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她等那些人走后钻入船舱。


    她阿妈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钱:“丫头,最近布料便宜,你去岸上买一块,妈给你做件新衣服。以后就是有工作的人了,要穿得体面,眼睛在脑子前面,穿好一点麻烦事儿少。”


    “诶。”阿桂没有拒绝。


    “还有那些人,先前你阿爸出事的时候躲我们和躲灾一样,现在倒是有脸,不用搭理他们。”阿桂的妈妈想起那段时间的艰苦,眼里就有泪。


    她阿爸伸出粗糙的手给她擦:“莫哭了,以后日子都会好的。”


    “我晓得了,阿妈阿爸放心。”


    阿桂想到什么:“我主家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他在黑角街开了医馆,听说没有他治不好的人。我想带阿爸去看看,说不定能治好呢?”


    “真的?”阿桂的妈妈喜极而泣,明明还是没影的事,可希望的曙光似乎已经照耀到这一家子。


    *


    另一边的全安用最快的速度回来。


    但他还是晚了一点,油炸小食已经吃完了,柚子汁也就剩了个底子。而雷枭和金明的肚子像无底洞,一点不见隆起。


    好在年夜饭还是完整的,医生特地用黄瓜、萝卜、鲜花之类的东西雕刻摆盘,他们都舍不得下手。


    “快,就等你了。”金明招呼全安,雷枭甚至没有转头,他两自在得就像在自家。


    全安满脸黑线,又有些哭笑不得,往年都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今年怎么招来这两个?


    “开菜了?”


    “等你呢,快来,春节晚会要开始了。”


    金明兴致勃勃,她还用现在的伪装身份在卫星网络开了个直播,和其他基地的人共享混乱区的春节晚会。


    中央基地过年比这里热闹,歌舞不停,但那都是富贵人家的事,和普通人没关系。


    “这才是全民晚会啊。”


    “你变化可是够大的,之前不还是一副小姐的温柔模样?”全安看着金明放松的样子,表示重新认识了她。


    “嗨,那是出门在外的必要伪装。”金明说完喊雷枭,“帮我拿瓶酒,谢谢。”


    雷枭站起来去拿酒。


    全安走过去坐下,明明身边有个吵闹的家伙和一个阴沉沉的家伙,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很放松,就好像这个分到手没多久的屋子多了点特别的东西。


    大概是叫做人气的东西。


    手环上,三千人的大群也很热闹,吴若哥俩还给他拜年了。实话实话,他们以前没这么熟,顶多就是点头之交,现在却称得上朋友。


    总觉得医生来了后,大家都在变。


    “开始了……咦,还是后台采访和介绍啊。”金明打开投影设备,演员们正化着浓妆接受采访,他们有些害羞又有些不熟练地给大家拜年,说祝福话语。


    底下闪过一排排的留言,也都是不太熟悉的新年祝福。


    金明捧着酒,认认真真看着。


    她不知道,在外海,有一艘运载三位特殊乘客的客轮正往混乱区的‘悦来港’开,预计明天就会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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