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她……不舍得。
……
每当杀掉一个罪人的时候,奇迹就会发生。
灰白的世界被染上了各种各样的色彩,鼻腔可以嗅到空气中的气味。用匕首划胳膊一刀,清晰的痛感透过神经传来。趁这种时候将荷包里的点心取出来一块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遍布整个口腔。
每当杀掉一个人的时候,规则对躯壳的压制作用就会降到最低,流光的五感会暂时恢复。但恢复的时间极短,很快视野又回到了最初的灰白。
最残忍的事情并不是无法拥有,而是在经历了其中的美好之后,却恍然发觉那并不属于自己。意识附身于流光身上的木牺,更加能够体会到这种绝望。
通过流光的眼睛,木牺看到了自己。
也许是相隔时间太长,木牺都快认不出来当年的她了。衣着破旧的女孩坐在紫莲城的街头,安静地拨弄着手中的琴。每当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就会把巨大的琴背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家里走去。在琴的衬托下,女孩看上去仿佛更加瘦小。
两个处在不同深渊之中的人,因为似曾相识的琴声,再次相遇。
她看见流光带着完美的笑容,帮助她料理好了母亲自尽过后的所有事情;她也看见了流光让手下买了大批的“陨”,在苍星阁的二楼完成了一个人造的星空;她还看见了流光为了能吃到她做的饭菜,特意推掉了与他人的应酬;她更看到了,在进入联盟学院的两年后,流光悄悄地准备着礼物,想要在不久之后的灯节向身边的女孩表达心意。
流光她……想要挣扎一下。
在沉璧湖旁,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的刹那,流光抿了抿嘴唇,拼尽全身力气道:
“我喜……”
锥心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痛得流光近乎无法呼吸。满脑子都是规则警告的声音,她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女孩,不由得苦笑。
果然……失败了。
四周吵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背景也逐渐变淡。木牺收回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重新来到了梦境长廊之中。
不用再看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大概已经可以猜到了。
木牺缓缓跪在了桌子旁,她趴在地上,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手臂之间。隐隐约约有声音从其中传来,也不知到底是哭声还是笑声。
中意,心悦,喜欢,爱……
这些有关于表达喜好与情感的词语,流光通通都说不出来。只要她有说出来的意图,规则就会造成锥心的疼痛,令她的身体强制进入昏迷状态。
流光从来都不是不喜欢木牺。
因为喜欢二字,她根本就说不出来。
第47章
最终梦(下):我喜欢你
其实,我们都未曾变过。
——终
***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天地点缀得一片雪白。这里是紫莲城的街头,不过往常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却是空无一人,只有细雪寂寞地落在了地面,将这一方空间衬托得宛若净土。
流光手执一把银白色长刀,缓缓行走着。长时间处在梦境之中,导致她的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混乱。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反复被木牺拉入梦境,然后又无数次将梦境中的木牺给杀死脱离出来。除此之外,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半梦半醒中经历过无数次的轮回之后,流光终于彻底地“醒”了过来。意识刚刚恢复,她就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把长刀在紫莲城下雪的街头慢慢走着。至于为什么一醒来就处于运动状态,手中的长刀又是从何而来,流光通通都不清楚。
唯有金色的眼瞳依旧醒目,是一片雪白之中最浓烈的颜色。
这条街道似乎没有尽头,流光已经走了很久,但是还没有看到终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走,她只知道内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一直警告着不要停下。就像是在航行中迷路的船只,只能孤独地在大海上漂泊着。只有找到引路的灯塔,才能够真正将眼前的迷局给破解。
然后……灯塔出现了。
木牺倚靠在墙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远远望去竟像一个雪人。她瘦得可怕,似乎一阵寒风就能给吹走。
流光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走到了对方的身前。
感觉到流光的到来,木牺突然笑了。
“你弹的曲子真好听,”她抬起头,笑得温柔,“可以……邀请你成为我的专属乐师吗?”
流光睁大了眼睛。
这是……
“给你一颗甜甜的糖,祝你能有一个甜甜的好心情。”木牺伸出手,掌心中是一颗纸包的糖果,“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如果能再多多笑一笑就好了。”
流光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糖果,拆开包装放进了嘴里。口腔中只能感受到糖果硬质的触感,却感知不到任何味道。
明明置身事外,木牺却像非常了解流光的感觉似的。她咧了咧嘴角,露出了一个相当古怪的笑容。
“没关系……”
“你很快就会亲身体会到它是什么味道的。”
木牺的话说得不明不白,流光怎么思考也思考不明白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无关的想法暂时都给抛到了脑后。
“这里……还是梦境吧?”流光问道,“紫莲城的街道向来繁华,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流光一改从前与木牺针锋相对的态度。虽然她的声音依旧冷漠,但是与过去相比已经好了许多。
“是啊……”木牺笑着答道,“……是梦境。”
“因为精神力枯竭,连醒梦都无法支撑了吗,最终只能构造出这么一个残缺的梦。”流光低声道,“你还是放弃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如果是正常的醒梦,她们会失去部分记忆,在傍晚熙熙攘攘的紫莲城街头相遇。可现在……她们不但没有失去记忆,紫莲城中更是下着雪空无一人,按照流光的想法,应该是梦境的主导者精神力枯竭无法继续支撑下去来解释这一现象。
“哈哈……”木牺怪笑,“自从第一次醒梦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活不长了。”
“……”
“流光……”她眉眼弯弯,“在我们认识没两天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说了什么?”
“你说过……如果我喜欢上了什么,喜欢到了骨子里,即使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得到。”木牺神情温柔,“我记得当时我还不信来着,但是现在……我相信了。”
她抬起胳膊,将手掌放到了胸口处。皮肉之下的那团物体依旧在苟延残喘着,仿佛即将过了上弦时效的老钟。
只要不满足心愿,这颗偏执的心,就永远也不会罢休。
“你刚才说……”木牺挑眉,“……这是个残缺的醒梦?”
“难道不是吗?”流光反问。
“当然不是啊。”木牺微微笑了,“如果是醒梦的话,你的身体怎么不受控制了呢?”
流光大惊失色。
木牺话音刚落,流光就感觉到自己对身体失去了掌控权。她双手握住了长刀的刀柄,缓缓地向着对方的心口窝刺去。流光疯狂地想要控制住不听话的双手,但却无济于事。
快……快停下来!!!
如果是醒梦的话,流光也不至于如此惊慌失色。因为梦境的主导者在醒梦中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这只不过是脱离梦境的一种手段。但是木牺刚刚说了,这个梦……它不是醒梦。
“梦境的种类多着呢。”木牺嘴角勾起,“现在这个,叫空梦。”
空梦,原本是叫控梦,但由于控梦念起来有些绕嘴,就给改成了谐音空梦。控梦顾名思义,一定是和控制有关。主导者可以在梦境中,控制从属者做任何事情,包括杀了主导者。最重要的是,控梦是所有梦境中唯一可以与现实连通的梦。主导者在空梦中受伤了,那她在现实世界中也会受伤;主导者在空梦中死亡,那么她在现实世界中也会死亡。
在看过流光的回忆之后,木牺得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流光每一次在杀掉一个罪人的时候,规则对她身体的压制就会降到最低,她可以享受几秒属于正常人的时光。
但几秒之后规则就会卷土重来,重新将身体给压制住。也许是情绪波动还不够剧烈,也许是因为规则太过强大,流光无数次与规则抗争,但无数次都是失败。
杀了人贩子,流光无动于衷。
杀了杀人犯,流光无动于衷。
杀了虐待狂,流光无动于衷。
……
那么如果……
……杀了我呢?
……
我想得到你的喜欢,这是我毕生的心愿。
为了这个愿望,哪怕是付出生命也无所谓。
……
也许是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木牺一直在笑。她笑看着漫天飞雪,笑看着流光惊慌失措的面庞,笑看着银白色的长刀,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心脏。她笑着张开了手,做出了一副欢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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