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盏茶的功夫,你一言我一语,似有刀光剑影。
叶成幄笑意散漫,静静饮茶,听他家落落软语如刀,刀刀见血,令她的男人浑身酥麻,无法言说的酣畅。
叶成幄想,这样非凡的女人,就该配他这样卓越的男人。随后又想,他应该更努力一点,变成所向披靡的强者,若不然,配不上如此举世无双的珍宝。
“公子……公子……”
三盏茶过后,藤落已经说服青川公子,明日便带着老母亲启程,与他们一同回京,门外却响起了几声压低的呼唤。
青川并无避讳,他已然听出是母亲身边伺候的婆子的声音,让她进来回话。
老婆子进屋来,面上没有焦急之色,只是忧愁道:“公子,老夫人又去田里了,说要趁着日头烈,去豆田里薅大草。奴婢拦也拦不住,老夫人还不叫奴婢跟着,公子,快去劝劝吧!”
青川闻言起身,对成王夫妇歉意道:“恕在下失陪,家母身子不好,还伺候着两亩田地,在下去帮帮忙,晚间家中设宴,再请二位贵人赏光!”
藤落拉着叶成幄起身,态度亲和:“青川不必见外,我和夫君政务缠身,难得出来一趟,随公子去田里转悠一圈儿,赏赏田野风景,不知可会打扰公子?”
“不会不会,二位贵人,请随我来。”
青川在前方带路,步行两刻钟,来到了镇子东南方的一片旱田。
这一片田地算不得肥沃,因为是在野地山坡上开出来的荒地,周围还有灌木与山石,也就只能种些耐旱的豆类。
有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正弯着腰,一手拄着膝盖,一手薅大草,看起来很吃力。但老妇人的眉目祥和,带着暖暖笑意,似乎又很享受做这样的活计。
“娘亲,你来田里,怎么不叫上我?我来帮你做活啊!”
老妇人侧首,见是自己儿子,立即绽放甜甜的微笑,慢悠悠直起腰身。但可能是躬腰太久了,不仅腰没直起来,两个膝盖也微微弯曲。
青川连忙快走两步,搀住了母亲的胳膊肘,语带埋怨:“都告诉您多少回了,您这腰弯不得,有啥活计您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干完了,这大热的天,您在家里乘乘凉,不好吗?”
老妇人皮肤白皙,胖嘟嘟的脸蛋,皱纹也不明显,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甚是慈和。
她听惯了儿子的唠叨,并不打算接话,而是朝远处望去,见一个薄纱蒙面的女子盈盈行来,眼睛里登时亮光闪闪。
“青川啊,那是你给我找的儿媳妇吗?”
“唉呀!”
青川惊呼:“娘啊,别瞎说,又糊涂了不是?”
青川娘在四年前,记忆力就总是出错,一会儿回到她未出嫁前,一会儿又回到了她日夜不休开垦荒地,一会儿又回到了带着孩子食不果腹,一会儿又是她儿子能够顶门立户……
她记得很多,也忘记了很多,每一次糊涂,都念叨着不同的事情。但每一次清醒时,也总念叨着同一件事情:娘不要那么多银子,就想让你领个媳妇儿回来。
青川的心被仇恨填满,他不知大仇何时得报,他却知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成长岁月里要经受多少欺凌,他也知道一个没有丈夫带着孩子的妇人,又会遭受多少侮辱。
他每一次都安慰母亲:明日就给您带回来一个!
母子俩的对话声音不低,缓缓走进的藤落尽收耳中,她微笑着,向青川娘福了一礼,玩笑道:“老姐姐,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福分,当不得您的儿媳妇,我年龄大了,配不上青川呢!”
藤落身后的叶成幄,站在一丈远处,咬紧了牙关,心中暗道:这娘们嘴真笨,不会说个话,什么叫年纪大了,明明应该说你有夫君了嘛!
青川娘把自己的手在裙子上蹭了又蹭,才去拉藤落的手,热情道:“不怕不怕,女大三抱金砖,大六岁就是抱两块金砖,大九岁就抱三块金砖,娶了你呀!我们家就发财喽!”
你瞧,真正在苦难里打过滚儿,在淤泥里挣扎爬上岸,真正被遗弃过的人,真正挺过了艰难岁月的那些人,从不会把苦痛写在脸上,也不会挂在嘴上。
他们说着笑着,和过去的凄惨和平相处,和眼前的快乐翩翩起舞。
看热闹的人,永远别想在他们的生活里看到幽怨,丧气,绝望。
无论他们的身后是花团锦簇,还是万丈深渊,绝不回头。无论眼前是荆棘密布,还是幽暗深渊,也勇往直前。
藤落与青川娘执手相望,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亩地的红豆,四个人弯腰薅大草,不到一刻钟,田地里便干干净净。
晚间,藤落与叶成幄在青川家吃了晚饭,青川娘亲自掌厨,藤落也炒了两个小菜。
宾主尽欢,夜色渐深,藤落离去时,青川娘还拉着她的手,惋惜道:“女人大男人三五岁不算大,难得你和我这么对心思,不做我儿媳妇,可惜了呦!”
“老姐姐,我可不只是年纪大,我还有儿子呢!”
“不当事,不当事,你就是有夫君,他对你不好,你也可以搬到我家来,一样的!”
叶成幄往前凑了凑,青川脸上发烧,扯过他娘,低声道:“娘啊,别胡说……”
青川娘看了一眼叶成幄,又被他儿子提醒了一声,才恍惚想起来,吃饭之前,人家已经介绍过了,眼前这个黑脸男人是落落的夫婿,哦呦,她给忘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说的是实话,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和自己对心思,脾气秉性都相差无几的人,那可就像大海捞针,几辈子都难遇的。
“落落,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世俗那些东西,就是屎尿屁,不用当回事儿,我就缺你这样一个儿媳妇……”
青川娘自以为压低了声音,自以为只有落落能听见,其实她有一点点耳背,她那句话和喊出去的没有分别。
藤落还想回话,却被叶成幄揽住肩膀,裹挟在腋下,疾步出了院子。
青川也柔声细语地把他娘哄回了屋内,转移话题,说起了到初秋时节收完豆子,种点大白菜,多腌些酱菜,还可以拿出去卖,青川娘果然又把儿媳妇的事儿抛之脑后。
“你这娘们儿,一天天的,脑子不好使,嘴巴也笨,你还能干点啥吗?”
“怎么啦?”
走出青川家的巷子,叶成幄就掐住了藤落的下巴,埋怨个没完:“你瞅瞅你这大半天,和个老婆子说话都说不明白,什么年纪大了,有孩子了,你就干巴巴地说,说一大通都说不到点子上。你得说你有夫君了,还得告诉他们,你夫君权势滔天,谁敢来抢他媳妇儿,谁全家都得玩儿完,这话不会说吗?”
藤落嘻嘻怪笑,叶成幄改为两只手抓住女人的肩膀,轻轻摇晃两三下,低吼道:“给老子正经点,怎么说?记住没?”
“嗯嗯……”
藤落勉强忍住笑,端正脸色,像一个被夫子训斥后,乖乖背文章的小学子,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年纪大了,有孩子,最邪乎的是我还有夫君。我夫君权势滔天,捏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谁也不能抢他媳妇儿,全家都会遭殃的……”
“还有呢?”
藤落微愣:“还有什么?”
“你惹夫君不痛快,要想法子哄哄他。”
藤落撇嘴嘟囔:“他总是不痛快的,我总是哄,我也很累的呀!”
叶成幄的两手加了几分力道,又摇晃了几下藤落纤弱的身子,磨牙道:“累了也得哄!”
藤落妥协:“那好吧,你想要什么?”
叶成幄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把脸凑到了藤落嘴边,期待道:“亲一口就好!”
藤落翘脚,嘟唇,蜻蜓点水。
叶成幄不满,在藤落离开的一瞬,捧过她的脸,吻上她的唇,深切,流连,久久不分。
盛夏的夜,从来喧嚣,夫妻手牵手走出小巷,路过长街,一个想往东走,一个想往西走。
“阿成哥糊涂了吗?客栈在西边!”
叶成幄神秘一笑,揽过藤落的腰往东边带。
“阿成哥带你去干点有意思的事!”
“什么有意思的事?”
一刻钟后,藤落傻眼,叶成幄所谓的有意思的事儿,就是趁着夜色,来到荒郊野地里偷瓜。
“晌午和青川来找他娘的时候,我就远远瞧见了这片瓜地,和咱俩落难时,你找给我的是一种瓜。可能是种得早,或者是此地对比梅县那边气候温和些,这边的瓜可不是青的,已经变黄熟透了,我想一定很甜……”
叶成幄高大的身躯佝偻着,一会爬,一会跪,在瓜地里一通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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