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哥,我太累了,等我休息一下再往远处走一走……”
“我猜想韩起越会沿着江水到下游来寻我们的,这条江上游水势凶猛,到下游平静无波,想来我们也没有被冲出去多远。我们就在此处等上一两日,再做打算也是可以的……”
叶成幄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在藤落的絮叨声里,再次昏迷了过去。
藤落用树枝围了一个圈,能遮挡一部分视线,或是有人靠近也能引起响动,这是目前所能想到和做到的唯一的屏障。
藤落累极,趴在叶成幄身边,也睡了过去。她想着睡一小会儿就好,但病弱的身子不争气,睡着以后就发起了高烧,与其说是睡了,不如说是昏了。
这一日,从早到晚,大雨小雨,一场连着一场。
太阳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一会儿露脸,一会儿缩头,一会儿热烈,一会儿冷淡,幸好黄昏时分,彻底晴了天。
火红的夕阳,透过茂密的枝叶顷洒在林中,几缕温馨,几丝和美。
大树根下如鸳鸯交颈而卧的男女,却是一个比一个狼狈,男人全身上下血迹斑斑,女人从头到脚污泥点点。
林中的潮气升腾起来,加上夕阳余晖的温热,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叶成幄就是在湿热难耐中再一次恢复清醒,可能是吃了饭又敷了药,睡了一个时辰后,他感觉身体卸去几许沉重,手臂微一挪动,也比上一次多了几分力道。
他尝试着慢慢地掀开眼皮,入目的美景,是一片枝繁叶茂后,藏着红霞满天。
叶成幄的心海,波澜起伏,期待着也恐惧着。
他缓缓侧首,一张糊满污泥与血迹的小脸,映入眼帘,比枝叶和红霞更美,比遥远的天空更诱人。
“落落……”
叶成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侧过身来,顾不得右腿和后背的伤口,重新撕裂开。
他缓缓抬起手臂,摸上了藤落的脸颊,泥巴混着血迹干成硬块儿,一碰就掉了,露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划伤。
叶成幄又去摸她的胳膊腿儿,前胸,后背,腰间,还和从前一样,应该是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不知这衣服下的皮肤,是否还是完好的。
藤落身上的体温不同寻常,嘴唇干巴巴地起了皱,叶成幄连声呼唤,她都昏昏沉沉,没有丝毫回应。
“落落,没事的,没事的……”
叶成幄的伤处流着血,尝试了几次都无法起身,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他只能用双臂做支撑,拖着右腿往前攀爬。
到江边取水,他是没有那个力气的,幸好这一日雨水密集,不远处就有一个小水沟儿。
约莫五丈远,叶成幄用酒壶底儿装水,再一点点挪回来,满身的虚汗和血水,哪还有一点军中第一美须眉的风采。
天光暗淡下来,身负重伤的叶成幄在林中攀爬挪动的样子,就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狼狈凄惨都不足以形容,若是此时有人在不远处瞧上一眼,恐怕不是吓傻了,也会吓疯了。
小水沟儿的水自然是不干净的,叶成幄耐心地等待,沙泥沉了底,他才抿上一口,像藤落喂他喝水一样,唇对唇地哺喂。
酒壶底原本就装不了多少水,叶成幄又不能正常地端着捧着,他在地上挪动,总要洒出去一些。
等到藤落的唇不再那么干巴巴,恢复了一点血色,也变回了一点柔软,叶成幄已经来来回回攀爬了三四趟。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叶成幄撕下烧鸡的两个大腿和胸脯肉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把剩下的鸡骨架,鸡脖子,鸡头鸡爪子,一下一下地塞入口中。
叶成幄虚弱不堪,吃一口肉,歇一口气,再吃一口肉,再歇一口气,骨头缝里的肉丝都没放过,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把鸡身上难啃的部位,认认真真地啃完了。
“落落……”
叶成幄看了看天色,约莫是戌时末,填饱了肚子,身上恢复些力气,再加上心里有股劲儿支撑着,精神头自然恢复了许多。
“落落,醒醒啊,和阿成哥说说话……”
叶成幄爬到藤落身旁,倾身吻她的唇,闻她的味道,想与她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
他就如一条离水的鱼,渴望着她,不带一丝情欲的渴望,是想与她灵魂相贴的渴望。
“落落,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阿成哥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给你,阿成哥想要与你白头偕老……”
“我们的茂茂和阿盛,还在等着我们回家呢!”
“阿成哥再也不会这般无用!”
树影幢幢,蚊虫乱飞,叶成幄与藤落脸贴着脸,嘴巴念着零碎的闲话,大掌也顺着肩膀下滑,想要拉她的手,却发现她手中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把刻刀,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旧刻刀,他曾经见过的,落落睡觉的时候,都要把它塞在枕头下。
“落落……”
夜色如墨,四下无人,叶成幄的声线微微嘶哑,掩不住的委屈与黯然。
而后,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有月亮看见了,叶成幄像孩子一样鼓着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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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稀罕
这一夜,藤落处于半昏迷状态,人事不知。
叶成幄一会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念念叨叨,一会儿沉默无言,天光微亮时,终于让他等到了藤落睁开眼。
“落落,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渴不渴?”
叶成幄欣喜若狂,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却是不等藤落反应,端起沉好底的水抿了一口,借着喂水的空当,对着藤落的唇亲了又亲。
藤落有片刻的迷茫,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仰躺在草地上,望了望天空,听着叶成幄的喋喋不休,才渐渐缓过神来。
“落落,你有没有哪里疼啊?”
“这里疼吗?”
叶成幄已经能够半坐起,左胳膊肘撑地,左腿弯曲,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他用右手拂遍藤落的全身,揉揉捏捏,恐怕伤到了哪里,他是不知道的。
“阿成哥,我没事的,就是太累了而已!”
“那也要吃点东西再睡!”
叶成幄慌忙扭身,把旁边的鸡腿拿过来,递到了藤落嘴边。
“来,落落,把鸡腿吃了……”
藤落慢悠悠爬起身,接过鸡腿,上下打量叶成幄,关心道:“阿成哥,你吃了吗?”
叶成幄嘿嘿一笑,真的算不上好看,脏兮兮也惨凄凄。
“阿成哥又不傻,饿了还不知道吃东西吗?你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就吃了半只鸡呢!”
“哦……”
藤落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鸡腿,从前总是嫌弃烧鸡肉柴油腻,如今落了难,露宿荒郊,再啃上一口,竟然觉得这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
叶成幄满脸带笑,举着酒壶底,看着藤落像小松鼠一样,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啃完整个鸡腿,真是怎么看怎么爱,比他自己吃饱喝得更满足。
“阿成哥,这一次是韩起越的副将王满和林平利一同投靠了江家,才把赵永招了来。”
“我在来乌吉岭之前,已经派人给韩起越送了信,也许我们出事后的一个时辰之内,韩起越就会来到,林平利闹不出大乱子来……”
“我想好了,咱们也不要走远,韩起越必定会派兵马沿江两岸搜寻,我们若是乱走,反而走差了……”
“昨天埋了一座新坟,三天圆坟,七天烧纸,必定都会带来贡品,我们就跟死人抢两顿饭吃,饿不死的,就是喝着江水也能等到救兵……”
藤落一边细细地嚼鸡肉,一边与叶成幄交代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他心里有个底,也让他回去之后有所打算。
“落落真能干,真聪明,落落说什么都是对的……”
叶成幄的脸上有灰有泥也有血,偏偏笑成桃花一朵,张嘴把夸奖小孩子似的话说得无比自然流畅,那样子又真又假,又可爱又可怜,滑稽得很,把藤落都逗笑了。
“咯咯……”
藤落咽下一口鸡肉,拿沾了油的小手,胡乱地抹了抹叶成幄的脸庞,调笑道:“阿成哥也能干,也聪明,说什么都好听!”
“呵呵……”
骄阳当空,树影斑驳,两个在泥里血里打了好几个滚儿的男女,说说笑笑,不像落难,倒好像出来游玩的。
吃过了早饭,两个人相拥,又睡了约摸一个时辰,而后起身。
藤落搀扶着叶成幄慢慢挪动,挪到了江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躺在江边晒了一个晌午的太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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