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些不怕死的,野心又大的,拼命向上爬的,奔着高官厚禄,光宗耀祖,背信弃义。
赵永当仁不让,江家也确实无人可派,只是叶成幄运气太好,有如天助,只带几百人,却在赵永等两千人的埋伏围攻下逃之夭夭。
叶成幄身负重伤跑不远,但山中地形复杂,一步一坑一拐弯,赵永带人搜寻两日,却一无所获。
诸事不顺,稳操胜券的事都不成,不由得让他想起在吴县那一年,第一次劫杀叶成幄,也是如此情形,难免气急攻心,也心急火燎。
总算是骗来韩起超,让他在前方搜救,赵永只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因为凉顷山上的烟柱而功亏一篑。
幸好活捉了一个成王近卫,寻到了蛛丝马迹,却在发现十来个受伤兵士的当口,被不知何方冒出来的精兵包围。
大雨如注,赵永勒马回首,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在战场之外,端坐马上,指着他,对周围嘶声命令道:“谁拿下赵永的人头,赏五十金!”
兵器交戈之声在大雨里消弭,殷红的血珠飞舞,悄然落地,慢慢渗入,了无踪迹。
曾经视人命如草芥,屠杀杨家村时牛气冲天的赵永,终究为他的罪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彭石拔得头筹,叶家军两千人马完胜,雨势渐小,藤落下马,来到几个受伤的兵士跟前,急声询问:“成王在哪里?”
四五个身受重伤的士兵,都是叶成幄的贴身近卫,如今,血迹斑斑,倒在泥水中奄奄一息,目光可及之处,却不见他们的主子。
“夫人,我们几个只是负责引开追兵,王爷沿着两百米外的大河,往正北方向而去……”
“王爷身中刀伤,也是走不远的……”
雨水稀落,阳光乍现,士兵回话,低低弱弱,显得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愈发清晰。
彭石忙道:“夫人,不可能是我们的人马,韩统领受伤落败,韩大将军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能来到……”
藤落当机立断:“你带着兵马往正南方向,留下十人与我沿着河道往北!”
彭石干脆道:“是,夫人多加小心!”
随后一挥手,找来军中武艺高强的几个士兵,让他们护送夫人前去接应成王殿下。
大雨过后,密林河道边都骑不得马,藤落将多余的马匹留给受伤的士兵,并且扬声吩咐道:“谁也不许丢下同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相携归家!”
“是!”
彭石带领众人跨上马,扬鞭而去,藤落一边沿着河岸边小跑,一边掏出怀里的小瓷瓶,又倒出两粒药丸子送入口中,干嚼了下去。
这个止痛效用的药丸子,从前每一次吃一粒,就可以让藤落黑黑沉沉地睡上两个时辰。
然而,性命关天,迟一步就可能人头落地的时候,藤落却是不觉得疼也不感觉困。反倒让她像十几岁从遥洲奔向吴县时,那般无所畏惧。
但愿,这一次有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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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玩赖
叶成幄身边剩下不足十人,他的左大腿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让他必须有两人搀扶方可前行。他的后背也中了一刀,刀口不深,但失血过多,致使他已然高烧三日,身体软绵,头脑发昏。
闯过无数生死劫,撑着最后一口气,叶成幄沿着泥泞的河岸,挪到水流的尽头,缓缓眨动迷蒙的双眼,望着约莫三丈高的瀑布,以及瀑布下那一条绵延到天边的大江,坚硬如铁的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绝望之感。
难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难道此处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叶成幄一把推开搀扶他的顺子和卫兵,转身抽出腰间的大刀,仓啷一声,刀尖入土,刀光闪耀,与天边的彩虹交相辉映。
既然是无路可退,大刀就是他的左腿,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伴他迎接人生最后一场搏杀。
叶成幄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英雄,但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懦夫,他这一生,能屈能伸,可死可生,就是不服输。
“阿成哥……”
一场暴雨过后,河水滔滔,瀑布轰隆,使得那一声熟悉的呼喊,似幻似梦。
叶成幄贪恋那一份柔情,遥遥望去,十丈开外,白如练的河水边,青又翠的丛林旁,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单臂挥舞着一条耦合色的薄纱,欢呼着:“阿成哥……”
“呵呵……”
叶成幄的笑很怪异,三分感动,三分惊疑,三分怀念,还有一分自嘲。
在生死关头,他突然忆起十六岁那一年盛夏,吴县的两大帮派闹翻,他跟着的疤四爷遭人暗算,横死街头,所有兄弟都受到新的混混头子的追杀。
作为一个经常跑腿儿伺候人的小弟,在另一个帮会大佬那里也落了一个眼熟,叶成幄为了保住小命,躲到了深山里。
那时候,唯有一个亲娘可信任,也唯有一个亲娘可依赖。
还是一个小小少年人的叶成幄,在山里整整躲了二十多日,每两日就爬上最高峰,瞄着山下的小毛道,盼望着母亲的到来。
每一次,挎着满满一篮子吃食的叶母也是离得远远的,就向他招手,大喊着:“儿子……”
一个男人,一穷二白时,有母亲爱他,穷途末路时,有媳妇救他。
“呵呵……老天待我不薄!”
藤落远远就瞧见,叶成幄一身血衣,脸色雪白,拄着大刀,微微弯腰,独立于断崖前,瀑布溅起的水花在他背后绽放,一朵朵,一浪浪……
茫茫天地间,涟涟水雾里,只剩下半条命的叶成幄,朝她勾着嘴角,笑得吊儿郎当,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
“阿成哥……”
藤落扑上前去,抱住叶成幄,触手粘腻,血腥味扑鼻。
“阿成哥,我来了……”
当啷一声,大刀落地,叶成幄抱紧藤落,埋首在她的脖颈间,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呢喃:“落落,落落……”
只是,来不及温存和问候,远处丛林里,足有一千人,泱泱而来。
林平利是一个叛徒,一个熟悉叶家军战术的叛徒,他带来三千人马,两千向南追捕,一千朝相反的方向围堵。
他们根本不是林平利的对手,无论是被他杀,还是被他俘虏,都对不起叶成幄的半世威名。
藤落用瘦弱的肩膀,支撑着叶成幄站立,冷冷地望着慢慢逼近的敌军,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之声,嘴角勾起了一抹坚毅。
“阿成哥,我们绝不可以落于一群虾兵蟹将之手!”
藤落用纱巾将叶成幄的右手腕和她自己的左手腕缠绑在一起,再次抬头望向男人时,笑容灿烂。
“这是我第一次赌博,就赌我们两个人的命,阿成哥,敢不敢?”
“呵!”
叶成幄笑得狂傲不羁,凝着藤落的眼睛,朗声道:“老子从来都没输过!”
藤落扶着叶成幄转身,一步步挪向悬崖边,掖了掖怀里的荷包,又紧了紧纱巾的死扣,还不忘嘲笑道:“阿成哥从前在吉祥赌坊,两天一小输,三天一大输,不但输了宅子,还差点把媳妇搭进去呢!”
叶成幄盯着奔腾的江水,难为情道:“都是他们玩赖……”
“老天爷不会玩赖!”
藤落将两人相连的手腕,举起来,晃了晃,笑容恬静,语气笃定:“这一次,我们要赢!”
叶成幄双眸黑沉,声线冷肃:“老子奉陪到底!”
两人相视一笑,纵身跃下,犹如随风而落的两片树叶,卷入奔腾向东北方的急浪中,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很快没了影迹。
林平利得知叶成幄跳江,料定了他无生还的可能,不由得站在断崖处哈哈大笑,成王有什么了不起?反了他,就是这么简单。
“众位兄弟,成王已死,你们放下刀剑,从今以后孝忠林某,必能官袍加身,富贵一生!”
林平利带着三千人马,将负伤的彭石,以及他的一千多残兵,团团围住,脸上挂着假笑,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彭石的腹部流血不止,被两名士兵押跪在林平利脚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彭石兄弟,林某心胸宽广,最是爱才惜才。你若现在向我俯首称臣,与我赶回青洲反了韩起越,林某就封你一个将军,让你这个穷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享享荣华!”
彭石与林平利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恩怨,不过是一个奸一个忠,一个心眼子不正,一个心眼子又太正,互相看不上而已。
林平利筹划两个月,没等抽刀亮剑,成王便跳江身亡,还未出师,便已大捷,难免忘形。
万事不着急,先逗弄逗弄自命清高、整日里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彭石玩玩,当做提前庆功,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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