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娇挽过秦嬷嬷的手臂，面容哀愁，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恨意：“嬷嬷放心，终有一日，我会替母亲报仇，以还她的生养之恩！”
“哎……”秦嬷嬷眼含热泪，欣慰道：“王家和高家只剩了你这一根独苗，你可要念着你母亲的凄惨遭遇。待到他日，成了皇后娘娘，就把成王扳倒，把他踩着你母亲肩膀得来的一切，通通都给收回来，你可要替你母亲报仇啊！”
她母亲的悲凄惨遭遇，被秦嬷嬷念叨了十几年，听得她耳朵都生茧子了。
“嬷嬷，那是我的母亲啊，我怎么敢忘呢？呜呜……”
叶娇依偎进秦嬷嬷怀里，嘤嘤哭泣。
“好好……老奴知道小姐是个好的。”
秦嬷嬷拍着小姐的肩膀，连连安慰，同时也自责道：“唉……都怪老奴，今日又犯了老毛病，招了小姐委屈，是老奴的不是，快早早歇息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秦嬷嬷扶着小姐上榻，掖好被子，放下床幔，抹着眼泪，关好了房门。
周围安静下来，床榻上的叶娇睁开眼，翻了个身，冲着床幔外隐隐约约的房门轮廓，狠狠地呸了一声：“一群傻子！”
一个青楼女子，一个妾的身份，养着一个哑巴儿子，整日念叨着对她的养育之恩，想让正经嫡出的大小姐，认她作母，念她恩情，简直是个笑话。
成王后院两个儿子一死一残，她父亲还不紧不慢，整日不着家，那明摆着就是在外面还有家，甚至可能还有一两个儿子。
叶娇想到她的亲生母亲王玉芳，千防万防，把家里家外管的和诏狱一般，还是没挡住她父亲在外面鬼混，有一个比她还大一岁的儿子。
周红萍和她那个哑巴庶子，就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她父王不可能缺女人，也不可能缺儿子，不然不会这般消停。
叶娇想起秦嬷嬷说替母亲报仇的话，又是一阵嘲讽。
若她是母亲王玉芳，当日发现叶成幄在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甭管她是原配还是外室，立即悄无声息地弄死掉，连尸首都要处理得干干净净，任大罗神仙掘地三尺都找不见。
然后，就像夫君从来没有其他女人和私生子，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也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照常过日子。
让男人干吃哑巴亏，让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偷养的女人和孩子去哪了。
而不是蠢出天际地吵吵嚷嚷，非要和男人对峙，天真可笑地抬出娘家人，强迫夫君认错。
还要把外面的女人关起来，把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折磨得半死不活，让原本应该对她心存感激的男人恨透了她，处心积虑，隐忍多年后，手段残酷地报复她。
她的亲生母亲作恶都不会，蠢得要命！
还让她报仇，和谁去报仇？
叶娇当上皇后就能报仇吗？她是因为成王才可能当上的皇后，成王若是倒了，她一个没有强势娘家的皇后，还有命活着吗？
若她的亲生母亲王玉芳泉下有知，还想让仰赖父亲势力而活的女儿，为她和高王两家报仇，那叶娇就不会认那个母亲。
只要成王不倒，叶娇不得父亲喜欢，也不会死于非命。若是成王倒了，叶娇就是个文武双全的天之骄子，也会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都说女儿肖像父亲，即使外貌丝毫不像，性情也能像个三分五分，比如叶混混的自私与凉薄……
叶娇活得明白，父母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她只想要平安活到老。
在大靖朝，女子的终身捏在父母手中，现如今，成王要与江家争天下，叶娇作为父亲手中一枚棋子，要与傀儡小皇帝联姻，其中的凶险，自不必细说。
叶娇叹了一口气，得着机会，要往父亲身前凑一凑，她甘愿做那枚棋子，讨一讨父亲欢心。
若她能帮着父亲成就大业，不知能否换来余生安稳？
“娘亲，愿赌服输，争不过就不争，争得过就要下死手。记得来生再投胎，选一个你能拿捏得住的男人做夫君。女儿还要仰赖父亲而活，你的仇，女儿无能为力。”
叶娇对着一室昏暗，喃喃私语，任她天资聪颖，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无力提刀上马争天下。
惶惶乱世，诸侯嫡女，无依无靠，前路迷茫，她想好好活着，没有错……
十月初十，京中来了尤太后懿旨，定下成王嫡女叶娇为下一任皇后娘娘，小皇帝刘逸年满十六岁时举行大婚。
此消息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唯有秦嬷嬷兴高采烈，若是在乡下，她一定要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扯上长长的一串炮仗，放上一天一夜。
在乡野村妇的眼中看来，成王只是王，王没有皇大，叶娇小姐成了皇后娘娘，凭着那等仙女似的样貌，必定能得皇帝陛下喜欢。
叶大小姐撒撒娇，吹吹枕头风，仗着皇帝夫君的势力，把成王收拾得服服帖帖，岂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秦嬷嬷拍掌大笑，终于熬出头了，可以给她的大恩人王玉芳小姐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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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软肉
说起秦嬷嬷，的确只是一个乡野村妇，大字不认得一箩筐，更别提能有什么大见识，但她也确确实实受过王玉芳的恩惠。
那一年，乡下干旱，穷苦人家食不果腹，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要饭，她男人在好年月都撑不起一个家，如今地里都刨不出食来，更是指望不上。
二十几岁的秦嬷嬷拖着两岁的大儿子，肚子里怀着八个月的小儿子，来到青洲城要饭。
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到怀孕快要九个月的时候，在一个大晌午，委在城墙根下，生下了小儿子，引来众人嬉戏围观。
正羞愤欲死之时，怀孕七个月的王玉芳乘着马车经过，发了善心，收留了秦嬷嬷母子三人。
秦嬷嬷也争气，奶水丰沛，收拾立正了，也是个五官端正，干净利索的妇人，顺理成章做了叶娇的乳嬷嬷。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是个好人，那么，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即使目睹了王玉芳平日为人嚣张跋扈，甚至亲眼见过王玉芳对幼小的藤茂施暴，秦嬷嬷也认为，王玉芳作为妻子，对丈夫在外的野女人和野孩子如此作为，没有什么不对。
以至后来王玉芳与叶成幄日日争吵，高王两家先后被屠杀，王玉芳也受辱致死，秦嬷嬷更是拿命护着叶娇。
她一日都不敢忘记王玉芳对她的恩情，也一日不敢忘记成王对妻子的残忍。
每每回想起成王的那股狠劲，秦嬷嬷都会腿肚子抽筋儿。
但是，她要记得，再害怕也要记得，也要让叶娇小姐记得，她没有能力替王玉芳报仇，就让叶娇小姐替她的大恩人报仇。
往往一个人是好是坏，要相对于谁来说，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好人的恶念一起，也能伤害无辜，坏人的善念一动，也能留下余情。
王玉芳死后，叶成幄处理了很多人，为什么单单留着秦嬷嬷的性命呢？
不是没想到，完全是没必要。
那个时候，叶娇五岁，叶成幄再冷血，也念着叶娇是唯一在叶母膝下承欢过的孩子，他不至于讨厌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秦嬷嬷作为叶娇的奶嬷嬷，平日里细心周到，与他的女儿异常亲近。
最重要的一点，在茂茂受害那件事上，秦嬷嬷知情围观，但她要时时照顾叶娇，并没有参与下毒手。
留一个见识和脑筋都不够用的奶嬷嬷，给失了母亲的女儿做伴，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一个奶嬷嬷对他的女儿灌输了什么浑话，都不打紧。
女儿都要靠着父亲才能喘上一口气，是恨是怨，她也蹦不出父亲的手掌心。
女儿长大以后，若是个脑筋清楚的，为父就护她一程。若是个脑筋不清楚的，是非不辨，儿子都可以舍弃的父亲，他的女儿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再后来，周红萍进府，没多少时日就寻个由头打发了秦嬷嬷。
她回乡买房置地，又给两个儿子成了家，每年只有在农闲的两个月会来叶娇身边陪伴。
叶娇又是个有主意的，把她一个乡下老婆子哄得团团转，秦嬷嬷的怨恨也只能像一个笑话一般存在着。
这一次，秦嬷嬷夏季来访，秋季要离开时，叶娇强留了她。
因为整个成王府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秦嬷嬷虽然愚蠢了些，但是，她也足够忠心耿耿，到什么时候，都是以叶娇马首是瞻。
秦嬷嬷当然明白，叶娇十六岁了，快要定亲出嫁，失了倚仗的小女孩儿，难免无助孤单，她也要在跟前看着才放心。
所以，秦嬷嬷甘心留下来，想陪着小姐到婆家立住脚根，甚至打算着，等到小姐生了孩子以后，她再回乡养老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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