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烟火升空,为孤寂的雪带来了一丝光芒与暖意。烟花炸开的声音有些大,林纱一边掩耳盗铃般只捂住一只耳朵,另一只手拿着一小把点燃的仙女棒挥来挥去。


    小孩子到底还是只顾着自己玩耍,缺少了些许分寸。仙女棒的火星被风吹到了她洁白的羽绒服上,轻轻燎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白殇抚摸着衣服上的小洞,只觉得那颗火星不仅仅是烙在了衣服上,更是烙在了她的心里,留下了一抹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的眼眸逐渐暗了下来。


    林纱……


    “鸩雪!”


    一声清脆的呼唤,将白殇从思绪的深海中唤醒。仙女棒已经燃烧了一多半,火光与林纱亮晶晶的眼睛交相辉映,格外好看。


    “新年要到了,许个愿吧?”


    “我的愿望就是……”白殇说到一半突然住了楼,她望着林纱期待的目光,很坏心眼地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的愿望就是,以后的每一年,如果都能和你一起过就好了。


    “诶?”林纱很失望,“你搞什么神秘,亏我买了这么多烟花陪你过年!”


    不过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林纱扔掉了已经燃烬的仙女棒,她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管,也是最大的一管烟花插在雪地中,小心翼翼地用火柴点燃。


    林纱转过身来,认真地注视着白殇的双眼,烟花升空,照亮了她明丽的笑颜。她双手张开,仿佛在隔空给予白殇一个温暖的拥抱。


    “鸩雪,新年快乐!”


    “愿你所愿皆所得,天天开心!”


    ……


    下巴突然传来轻微的疼痛,将林纱于回忆之中唤回现世。


    “你在……想什么?”


    白殇冷冰冰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


    “诶,真没想到,鸩雪还有时间管我啊。”林纱虽然笑着,但是声音中是满满的恶意,“不打电话了?不去多联系几个人?这样耽误时间的话……会被炸飞的哦~”


    过去称呼“鸩雪”,林纱的声音或是喜悦,或是恐惧,或是颤抖,或是平静,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恶意满满,又是厌恶,又带着隐隐的解脱。


    仿佛知道大限将至,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内里来。被囚禁这三年以来,虽然她们日日身体相贴,好像彼此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灵魂的距离却极其遥远,仿佛处于大洋的两端。


    “不打了。”


    像是没有感觉到林纱的情绪,白殇回应得很是冷静。


    ——根据她的计算,就算现在有人去阻止顾安也已经来不及了。


    与其在不断地苟延残喘,倒不如做一些真正该做的事情。


    “你很高兴。”白殇如是道。


    “当然了!”虽然无法视物,但林纱依旧努力辨别着声音来源,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我很高兴……我简直是太高兴了!”


    没有自由,没有娱乐,没有健康,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这栋建筑看上去高大,但同时也小得要命,小得像是一个笼子,困住了想要挣扎逃脱的鸟儿。而白殇就是那个饲鸟之人,她只能发出带血的哀啼讨其欢心,在饲养者手中苟延残喘地活着。


    不过现在没事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失去太多了。”林纱断断续续地说着,“自由,健康,亲人,朋友……这样算来,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只有这条命,我还可以自己做主。”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死,你想让我陪你一辈子,你甚至连我生死的自由都要剥夺。但是没关系,最终还是我赢了。”她打掉了捏住她下巴的那只手,“让我像个残废一样陪你一辈子?想想我就觉得恶心!”


    “鸩雪,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傲慢的人。”林纱道,“你明知道自己独断专行,却依旧我行我素。你就是一块冰,再温暖的人都捂不化你。”


    “白鸩雪,你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你这种人凭什么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就是这个世界的败类,是这个世界上的祸害!”


    “不过没关系,老天不收你,我收你。”林纱嘻嘻笑着,“一想到临死之前能带你上路,也算是回本了。”


    ……


    林纱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着,用最恶毒的话语说着对方最喜欢的名字。白殇注视她溢满了愤恨和厌恶的面容,脑海中无端地划过了过去的许多记忆。


    “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你这个怪物!!!”


    ——这是母亲不可置信的愤怒面容。


    “你怎么不去死?如果死的是你,活下来的是诗言就好了。”


    ——这是父亲冷漠又厌恶的脸庞。


    从小到大,她已经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话语,看过太多太多相似的神情了。


    “说够了吗,林纱?”


    好似一首乐曲演奏至激昂之处戛然而止,徒留一片耐人寻味的静寂。长时间的调I教到底还是让林纱对白殇的恐惧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已经到了终结之时,哪怕只是短短的六个字,都会让林纱怕得立刻噤声,再也说不出任何难听的话来。


    “你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瞒着我私下里联系其他人……其实我应该生气的。说实话,我也确实很生气。”


    白殇平静地阐述着。


    “但时间不多了,我没必要在最后这点时间还宣泄‘愤怒’这种情绪,我们有更值得做的事情,和更值得说的话。”


    “……”


    “林纱,知道我为什么要叫‘殇’吗?以及……知道我为什么身体不好么?”


    “……我哪里知道。”


    “你九岁的时候,曾给我看过你的社交平台id,是叫‘亡迷殇’。”白殇半蹲在林纱面前,平静地叙述着,“那个年龄段的孩子真有意思,总是喜欢用一些生僻字来展示自己的标新立异。”


    “……”


    林纱不解。


    她这是什么意思,临死之前还挖一下她的黑历史是吗?


    “在这世间行走的人们,每个人都有其所求。就比如小时候的你,千方百计想获得林泽的认可。”她语调一转,“但是我自从有意识开始,好像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所求,那活着自然也没什么意思。”白殇轻轻道,“所以,也无所谓死亡。”


    “……”


    “在遇到你之前,我曾数次差点喝下穿肠烂肚的毒药,想体验在自己最喜欢的事物中死亡的感觉,不过每一次都被老师阻止了。”她继续道,“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这种事情。”


    ——因为我终于有了我的所求。


    “不过长时间的以身试药,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我才身体不好,所以才取名叫‘殇’。”白殇淡淡地笑了,“我的一辈子并不长,我会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死去。当然,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舍得你。”


    “……”


    白殇接下来的话,越说越令林纱毛骨悚然。


    “我不会让任何人或任何事分开我们,哪怕是死亡。”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休想获得自由,我会带着你和我一起……下地狱。”


    “这是既定的未来,而你的行为,只是把这个未来提前了而已。”


    “我只是对你私下联络他人觉得生气,而并不是对我即将要死这件事觉得生气。”


    ——所以我不生气,也不难过,因为这本来就是要发生的事情。


    “还有,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


    白殇微微笑了。


    “那然没死,并且,她现在……就在这栋建筑内部。”


    “恭喜你啊林纱,你不但要将我拖入地狱,甚至那然你都不放过。”


    “哪怕在黄泉路上,你也不会孤单了。”


    白殇的话语如一颗火星,坠入了林纱的脑海。纷繁杂乱的思绪被瞬间点燃,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爆炸。


    “你……什么意思?”


    林纱想要笑,但颤抖僵硬的面部肌肉很难做出这个表情,最终杂糅成一个异常扭曲的面庞。


    “你是……骗我的吧?”


    怎么可能呢?明明……明明那然中了那么多子I弹,在她的面前掉入了悬崖。她比谁都想那然能活下去,但是……但是……


    “林纱,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难道不知道?”白殇歪了歪头,“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撒过谎?”


    相处了这么久,白殇是什么性格,林纱不可谓不了解。


    她根本不屑说谎。


    所以是……


    “真的……”林纱喃喃自语,“是真的……是真的……”


    她原以为自己的光芒已经熄灭,但白殇突然告诉她,你的光芒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因为你的一意孤行,她现在马上就要死了。


    而白殇平淡却诛心的话语依旧不断在林纱的耳边环绕,进一步摧残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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