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色的液体顺着针管流入了我的体内,苍白的手臂上针眼多得吓人。身体各处贴着金属片,顺着长长的管子连接到巨大的仪器上。几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站在一旁,机械地记录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
“一切正常。”为首的研究员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奇了怪了。”哪怕脸被罩得严严实实,我也能透过那层防护罩察觉到他的困惑,“明明数据都正常,怎么还维持在五六岁的模样呢……”
今年,是我被研究出来的第八年。
“造神计划”,听上去十分唬人,实际上不过是一群研究疯子为了满足自己疯狂的私欲而诞生的产物。样本胚胎一共有上百例,但是最终活下来的,却只有我一个人。对于唯一活下来的个体,这群疯子又是珍惜,又是摧残。
此刻的我浑身□□,被固定在了实验台上一动也动不得。人们的目光聚焦在了我的身上,仿佛我是什么待宰的牲畜,毫无尊严可言。
检查结束,我如从前那般,四肢和脖颈带着防止失控的黑环,被押回了“玻璃暖房”中。说是玻璃暖房,实际上不过是用高硬度的透明材料制作的一间小小囚室。材料硬度极高,所以哪怕我真的失控,也不可能摆脱得了这间囚室;但这种材料也很珍贵,所以囚室极小,如同困兽之笼。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如同牲畜一般被任意宰割,直到我失去价值的那一天,被这群疯子腐蚀得连骨灰都不剩。
我赤裸着身体,感受着猎猎寒风,在黑暗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直到——
“诶……原来他长这个样子啊……”
——光出现了。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将我从麻木之中唤醒,我疲惫地睁开眼睛,看着她不断在我面前咋咋呼呼。女孩大约七岁左右,长得很普通,声音也很普通,她身上的所有都普通得不得了,但在我眼里,这一切却是如此与众不同。
我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第一次产生了羞耻这种情绪。
“爸爸,”女孩站起身,哒哒哒地跑向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边,“我们给他穿件衣服好不好,我怕他一个人在这里会冷……”
“暖房里是恒温的,你不用担心他会……”
“不行!”女孩反驳,“他也是人啊,是人的话怎么能不穿衣服呢!”
我听着女孩和她父亲的争辩,第一次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原来我不是实验体。
原来我也不是数据。
我是人,仅此而已。
……
……
女孩名叫曹姝,是建筑里一名姓曹的研究员的女儿。研究所里从不养无用之人,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小女孩,也必须发挥出她的价值。
比较清闲的文职已经被关系户占满了,不可能再往里塞人。找不到相关职务的话,女孩就只能被送往培养所,和一群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孩子在一起,竞争着生存下来的资格。
曹研究员心疼女儿,断然不可能让她去培养所。但是他地位不高,也很难为女儿去谋一个好的去处。最终他几乎用尽了半生积蓄,才让曹姝以“造神计划实验体观察员”的身份继续留在了研究所之中。
就这样,我与生命中的光相遇了。虽然她并不明亮,却足以温暖我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已久的灵魂。
“你长得真漂亮。”
曹姝蹲在我的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珍惜物种。
隔着一层高硬度玻璃,我拢了拢身上的黑衬衫。这是女孩刚才请求别人给我的,虽然那人脸色并不好看,但到底没有拒绝。
“……还好。”
人类就是如此追求完美的生物,“造神计划”最重要的便是实验体自身的素质。但与此同时,人类也将实验体的外貌做到了极致。按曹姝的形容来说,就是美得仿若不是人世间的造物。
“我叫曹姝,你以后可以叫我小姝!”
这个女孩,未免太聒噪了些。
“……我知道。”
——听见你父亲这么叫你了,没必要再重复一次。
“还有,你……”
“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我转过身去,蜷缩在了玻璃暖房中。我并不是不想给这个可爱的女孩一个好脸色,只是注定会失望的事情,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有希望。
“……”
我们第一次的见面,算不上特别愉快。
我一直以为女孩应该待不了多久,不是因为我恶劣的态度退缩,就是被白大褂调往其他地方。结果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到,她在我身边一待,就是待了十七年。
“给你——”
女孩将一个四方形的东西顺着玻璃暖房上窄窄的小口递到了我的手里。
“这是……?”
“手机啦,我特意为你申请的。”曹姝盘腿在我身前坐下,“看你整天待在这里无所事事的多无聊,我就要了部手机给你玩。”
“你应该还没用过吧,来,首先得开机,摁……什么?你已经打开了?你在做什么?你真的从小到大一点儿都没碰过手机吗?谁信啊怎么可能这么熟练……!”
虽然从没用过,但是人类的小玩意向来难不住我。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部手机是有电话卡的,不过就算有通讯功能也不能为所欲为,毕竟我能感觉到这部设备完全处在研究所的监控之下。
“……你说什么?”曹姝愣了。
“我在说,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的额头贴在玻璃上,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样哪怕你不在,我也可以随时听到你的声音了。”
——虽然很聒噪,但你的声音比那群白大褂的听起来安心多了。
……
曹研究员着实很宠女儿,不但用半生积蓄给曹姝找了这么个闲差事,而且每当有出门的机会,他都会偷偷带上曹姝,领着她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每当她出门的时候,都喜欢用手机偷偷和我聊天。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不知道所有设备都处在研究所的监控之下吗?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是因为他们认为这种程度的交流并不会影响到研究所本身罢了。
——“今天我过生日,爸爸特意领我出去买了生日蛋糕?(^?^*)~”
——“?然后呢?”
前面的文字我倒是能看懂,但是后边的那堆鬼画符是什么东西。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
只是个出生的日子而已,还需要有什么表示?
——“啊啊啊啊,你太烦了!!!”
——“?????”
她在生气些什么?
出于疑惑,我去搜索了一下有关于生日的信息。在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不由得感到无奈,真是小孩子心性。
蛋糕是六寸大的水果蛋糕,非常小,但是对于天天吃研究所营养餐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不过就算是再小的蛋糕,曹姝依旧给我留了一半。
按理来说,除了特制的营养液,研究员是不允许我吃任何其他食物的。但是曹姝对负责我饮食的人员软磨硬泡,终于换来了允许我吃半个蛋糕的自由。
“快吃!”女孩侧着身子坐在一旁,似乎还在因为我那不解风情的行为感到生气,“吃不下了剩的,正好都给你了。”
——真是个不坦率的孩子。
我用手指蘸着蛋糕上的草莓果酱,在玻璃上缓缓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大字。想到她聊天记录里的鬼画符,思虑再三又在后面画了个同样的“?(^?^*)~”。
“小姝。”
——这是我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叫我做什——”
她转过头来,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了我画的那堆东西。鲜红的线条在透明的材质上铺就,远远看上去散发着不祥的意味。
“小姝——”
我将额头贴在了玻璃上,隔着牢笼与她对视。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亮了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却独独没有来到我的身边。我只能攥紧这黑暗中唯一的烛火,哪怕会被烧得遍体鳞伤。
“……生日快乐。”
——生日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诅咒,是我苦难的开端,所以我其实很讨厌生日。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很愿意为你送上祝福。
“……”
曹姝在愣怔了一会儿过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突然凑近:“果然没看错,你刚才笑了诶。”
“……?”
“在你身边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呢!”
啊……
我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上扬的嘴角。
原来……我笑了吗……
“你一笑起来更好看了。”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以后能多笑笑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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