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骚扰啊……
鹤兰觉得这比他在镜花楼听到的所有话都要下流。
此时他队伍已经走了一段路,这里的景色与外面的空旷之地完全不同。
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荫,高大的植物形成别致一格的道路。蜿蜒向前时,能看到金色的殿阁房檐化在了那片浓郁的绿荫中。
虽然夏日炎炎,但这里是绝好的避暑胜地。
鹤兰数了数,大约十二处金顶房檐,意味着这里有十二口温泉。
“许公子,这避暑胜地,是不是比镜花楼舒服多了?”谢惊鸿的脑袋又凑过来。
鹤兰看了他一眼,对方面色如常,非常坦然的承认自己派人跟踪了他。
鹤兰心中也是不解,一个个的,都知道自己去了青楼,都盯着他干什么?
不过,嘴上还是奉承道:“皇家之地,自然是风水宝地。”
非常体面的回话,也是非常体面的结束语。
他并不讨厌谢惊鸿,只是这个人的官职实在特殊,谁和他说话都要提着心,所以还是尽量少说话为好。
忽然,前方的陆管家扬声唱道:“王爷府驾——驻辇——”
众轿夫齐声应回:“喏——”
随后整齐的将轿子落下。
萧华亭虽然被皇帝改了名,他自己为了表明心意,也不再称‘本王’,只是用皇帝赐的神卫大都护的称号。
但他终究是王爷,该有衣冠轿辇,礼仪章程,是一个也不能少。
萧华亭下了轿子,谢惊鸿和鹤兰也纷纷下了马走到身前。
当官就是做戏精湛,所有人都知道谢惊鸿暗地里有无数双眼睛,可他在明面上做的是滴水不漏。
含着腰一路小跑到萧华亭身边,非常恭敬的模样,“神卫大都护大人,再往前就不是臣等能去的地界儿了。”
萧华亭嗯了一声,转眼看向鹤兰,“陆管家命人安排你去东厢,这里规矩繁多,不要乱走。”
语气平淡,但鹤兰听明白了里面的告诫。
皇家别院,景色秀丽,但也是步步深坑。
……
跟随着侍女的指引,鹤兰来到了东厢。
这里有很多房间可用,全部被细竹环绕。
大约是一些高官会陪着皇帝过来避暑,给他们歇息的地方。
鹤兰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一间房,推门而入时凉意便从里面透出来。
若是夏天,必定很是舒服。
他把东西放下,毕竟在这里要住下三天。
谢惊鸿突然为萧华亭请功,皇帝又立刻给了赏赐,怎么看都是相互配合,不是那么简单。
鹤兰心中隐隐不安,总是觉得要发生不太平的事情。
他站在房间里沉思,浑然忘记自己的门也没有关。
由于身体高而纤细,一身朴素的麻衣也被他穿出了很有风骨。
乌黑浓密的头发没有梳成发髻,而是高束着垂到了胸口,用简单的暗红色抹布带子系着。
谢惊鸿就站在门口,像野兽盯着猎物一样,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鹤兰。
他眼睛眯着,心中感叹,真像是落魄的富家公子。
落魄的公子,就该有落魄的样子。就该屈居人下,就该仰着脑袋露出向他人祈求模样。
可偏偏生的这样高贵骄傲,谢惊鸿忍不住舔舐着嘴唇,心喉咙有些紧。
真想将人按在那黄花梨木制成的桌子上……
谢惊鸿心里这样想着。
鹤兰突然感觉到一股油腻的视线,他从脚下到头皮都麻了,扭头就看到了谢惊鸿。
可谢惊鸿早已收了目光,正端端正正的站着向鹤兰招手呢。
“许公子,一起去吃午膳吧。”
那一身晴水绿的衣衫,还配了个无知天真的表情,鹤兰都要被逗笑了。
可他又不能直接笑出来,便点了点头,跟在了谢惊鸿的后面。
谢惊鸿是正三品官职,无人不知他的威力。除了皇室宗亲,他自然是要去上宾位用膳。
鹤兰本想用平民百姓没有资格与大人同坐一席来推辞,却一下子被谢惊鸿搂在怀里,对那婢女道:“他是王爷的上宾,也是本监令的上宾,该和我一起用膳。”
这里的婢女十分识相,只是点了头便领着他们去了用膳的房间。
一路上,谢惊鸿始终保持微笑,鹤兰觉得十分诡异。
总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第40章 献上诚意
午膳的地点在临水的雅庭中。
四面挂着竹帘,可以随心情卷起或放下。
由于当下的天气还不算热,婢女就将临水那一边的帘子放下,隔绝了水汽。
接着,下人们开始一一上菜。
菜品精致,热菜有清蒸嫩鲫、鲜笋炒咸肉,冷菜则是凉拌藕丝、香椿蚕豆,以及一道清润解腻莲子羹。
两个人吃,已是足矣。
最后,女婢又端上来一壶冰镇梅子酒。
谢惊鸿拿过兽面银壶,为鹤兰倒上了一杯。
“听说这里的梅子酒是用去年雪花的水酿的,回甘清冷醇香,许公子你试试?”
鹤兰躬身双手去接,谢惊鸿收回手时,指尖有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向谢惊鸿。
对方眯着眼睛,嘴角似笑非笑的,似是随时准备欣赏鹤兰的窘迫。
鹤兰浑身不自在,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大人客气。”
谢惊鸿摇了摇手中的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酒杯里晃动,那双细长的眼睛好似蛛网般的向鹤兰侵蚀。
“不是客气,在下此举是向许公子示好呢。”他不由分说的碰了鹤兰的酒杯,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惊鸿一饮而尽后靠回了椅背上,他歪着头微笑着看向鹤兰。
敬酒的干了,他没有不喝的道理,于是也将杯中的梅酒全部喝完。
酒杯放下时,鹤兰瓷白的脸颊泛起了绯色,连着耳朵到脖颈也开始润红了起来。
“许公子,你还真是不胜酒力啊。”
鹤兰摆了摆手,“谢大人见笑。”
谢惊鸿只觉得喉结发紧,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那件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鹤兰没懂是什么事。
“以后跟着我。”谢惊鸿强调说。
原来说的是这事。
鹤兰还以为自己遗漏了什么。
可既然谈到了这里,他也不打算说冠冕堂皇的话。
鹤兰看了在一旁等待的两位婢女,谢惊鸿会意,只是轻轻的一个眼神,那两位婢女就退下了。
如此心领神会,可见这里的人多数都是谢惊鸿带来的。
这让鹤兰对这次皇帝的赏赐,更加充满疑虑。
旁边的流水声匆匆,树上的也开始有了嗡嗡蝉鸣。
兽面银酒壶的外壁挂着水珠,一点点滑落下来,在那梨花木桌上形成一滩水痕。
谢惊鸿挑着眉,等待着鹤兰的回复。
“跟着大人,我会有什么好处呢?”鹤兰气定神闲的反问,好似在和谢惊鸿谈生意。
谢惊鸿有些意外,他虽官至三品,但即便是首辅对自己也要礼让三分。
如今对面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却有平起平坐的气势。
他身体前倾,说:“都护大人能给你的,无非是清名、信任、以及看似坦荡却处处掣肘的光明前途。”
“都护大人处境艰难。
殿下觉得他不忠,太后觉得他碍眼。
许公子,你以为他会举荐你入仕途吗?你觉得殿下敢用吗?你又觉得谁敢为你的科考答卷上落下朱批?”
谢惊鸿声音平稳,但句句说到实处。
鹤兰目光垂着,盯着银杯上琥珀色的液体。
梅子就在银器里晃呀晃,左一下,右一下,好似不安分的人心。
他说:“小民幼时随着家母来到太行山北面的小村落,本来也是想考取功名。
无奈因为这张脸,先是被县令看上,后献给知府大人,本来是打算送给刑部尚书的,中间却被左侍郎关押起来。”
鹤兰笑笑,拿着那银杯,更加用力的晃着里面的梅子酒。液体随着他的力道,泼洒了出来。
“我想,谢大人已经把这些都查了个底朝天罢。您也看到了,小民这一路到今天,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今儿个,谢大人如此郑重询问小民的意思,倒让我有了被尊重的感觉。”
他抬眸,那双桃花眼对上了那毒蛇般的人。
继续说:“这其中的缘由会不会是小民被都护大人庇护的原因呢?所以,谢大人就算再想要小民,也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这样的话,谢大人还觉得都护大人艰难吗?”鹤兰嘴角微笑着。
谢惊鸿被这些话说的回不了嘴,因为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萧华亭到底是王爷身份,他身边的人,除了皇上没有人能要走。
鹤兰也不会像个物件一样,被送来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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