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时候,鹤兰遇到了清莲。


    那时,她还叫清禾,大约是与鹤兰相似的年纪。


    一众姑娘抱着琵琶坐在堂下,弹的虽然流畅,却也不是什么高手。


    只是清禾的琵琶里,带着铁马金戈之音。鹤兰顺着声音去寻,看到了一张秀丽的脸以及愤怒的眼睛。


    双手在弹奏琵琶的时候,因为压不住的怒火,节骨泛着青白。


    鹤兰心中轻轻默念:“同命之人……”


    事后官场大人们谈事,乐坊姑娘们也下去了。


    鹤兰奉命去给赏钱,其他人都很欣喜的领了赏。只有叫清禾的姑娘,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你有心事?”鹤兰问。


    清禾看着鹤兰,那张姣好的面容,一看就知道在这里伺候大人的,便心生轻蔑。


    “我是被迫做乐娘,你一个好好的男儿竟然媚上做清倌。你家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清禾恶狠狠地说。


    鹤兰没有在意她的咒骂,而是平静地问:“你这样时时外露情绪,是报不了深仇大恨的。”


    清禾如被雷劈般僵在原地,一双细眼中的瞳孔发颤。鹤兰没有继续说,将赏钱放在了她的手中离开了。


    那时是入秋之夜,寒风缥缈的侵入,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就是这样的夜,清禾一身薄纱追出来,好像生怕跑的慢了,鹤兰就从这世界消失了。


    鹤兰回过头,亦是没有情感的看着她,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清禾喘着气,白雾从她薄薄的嘴唇中吐出来,“我父亲本是漕运水手,接了官府帮助运盐的单子。


    可我父亲将4船官盐送达的时候,那群贼人偏说是七船官盐。诬陷我父亲淹了官府3船官盐。


    于是,珠洲的官府处死了我爹娘等一系列人,我也被卖进了窑子,又因长相气度辗转到乐坊。


    我知道那群人是怎么操作的,珠洲的县令勾结上面,开出7船的盐引。他们只给我爹4船官盐,将剩余的3船盐引拿到黑市里去卖了。”


    清禾说罢,噗通跪在地上:“我知道你能帮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同类,你也有深仇大恨未报。”


    鹤兰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站着,他并没有注视清禾,而是在思考。


    而后他说:“我不会单独为你报仇。”


    听到此话,清禾的双眼顿时黯淡下来。


    “但我们可以合作,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鹤兰道。


    “我能做什么?”清禾欣喜问。


    鹤兰抬起头,视线穿越过清禾,穿越过衙府,穿越这座北边的小城。


    第37章 王爷担心鹤兰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南方,他道:“要想复仇,就要去漩涡的中心。我会买下你,让你的东家将你送到皇都的乐坊。”


    “然后呢?”


    “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以及能听到更加隐秘消息的身份。”鹤兰道。


    清禾懂了,点头道:“我的东家能力不行。公子买下我罢,我自有去处。”


    “你不要自作主张,一切听我安排。五年后,我会去皇都找你。”


    至此,两个十五岁的少男少女,就在府衙的大院内,完成了他们的合作。


    半年过去,一批从皇都运来的货物中,有一份属于鹤兰的曲谱。


    这就是他与清禾联络的方式。


    通过这些曲谱,鹤兰知道皇城中谁在盐水中插手最深,谁又是谁的庇护伞。


    “清莲,你的仇就在眼前了。”


    “那之后呢?”清莲问。


    “之后?”鹤兰歪着头,露出一丝邪魅的笑:“这些年,假装仁慈的皇帝也杀了不少人,该让它们透透气了。”


    ……


    轻轻的一声吱吖,王府的门开了一角。


    鹤兰趁此溜了进去,却被门后勾着背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许公子。”陆管家双手抱拳,轻轻的鞠了一躬。


    鹤兰已经飞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陆管家,你怎么悄无声息的藏在门后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他拍着胸脯道。


    陆管家笑笑,说:“许公子,我家主人在书房等您呢。原本是去西院找了您,可是您不在。所以,老奴只能在这里等着。”


    鹤兰有些心虚,“啊,这样啊……你告诉他我出门了?”


    “没有,听闻许公子又去镜花楼了,老奴只能在此等候。”


    陆管家的此番话已经向鹤兰传递了信息,一是他的所作所为都在萧华亭眼皮底下。二是,萧华亭等了这么久,怕是要生气的。


    鹤兰转过身,看着一脸和气的陆管家,也向他抱拳:“在下谢陆管家提醒,您真是心善。”


    沿着长廊穿过适园,他们走到月洞门处。便望见清心堂的窗纸上映着剪影。


    鹤兰走了过去,轻轻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而好听的声音:“进。”


    “王爷。”鹤兰带着笑脸,推门而入。


    萧华亭正坐在案前,他墨发未束,披在青缎常服上。案旁的烛火将他的侧脸映照的锋利好看,只是有些疲惫。


    屋子内除了香料味道,还夹杂着清淡的中药。


    也不知道是治疗他寒毒的,还是加重他寒毒的。


    鹤兰噗通下跪,“小民向王爷请罪。”


    “请什么罪?”


    鹤兰磕头:“今日对诗,小民口出狂言,影响了王爷在百官面前的盛名。请王爷责罚我罢。”


    萧华亭依旧伏在案头看文书:“今日本都护还算满意,成国公室太后的人,他不想让本都护继续查盐税,可皇上要查。


    你的回答进退有据,倒是让本都护有了周旋的机会。该是赏你的。”


    鹤兰低着脑袋立刻抬起来,双眼亮亮的看向萧华亭:“王爷要赏我什么?”


    但萧华亭的脸色极其难看,鹤兰又低下头,“小民不敢。本该早就向王爷请罪,但考虑王府人多眼杂,便想着明早再来。”


    萧华亭合上文书,垂眸看他:“所以,你就去了镜花楼找姑娘?”


    “额……”鹤兰嘟着嘴巴,两腮鼓鼓的,颇为委屈的看向萧华亭,“小民以后不去了。”


    鹤兰装模作样着,萧华亭也知道他装模作样着。


    可是,萧华亭不愿意在那样美于常人的脸上,看到受惩罚的样子,就转了话题。


    “你认识谢惊鸿?”


    “之前见过一次,那时还不知道他是内侍省监令。”鹤兰如实将那日在酒楼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萧华亭细细地听着,手中摩擦着翡翠笔杆,待鹤兰全部讲完,屋内又是一阵寂静。


    “王爷,怎么了?”他问。


    “他盯上你了。”


    虽然谢惊鸿那副孔雀开屏的样子,鹤兰也知道他什么心思。但这话由萧华亭讲出来,想必还有其他的事情。


    萧华亭继续道:“承恩宴结束之后,他就进了宫。他本是皇上的眼线,向上禀报本没什么。


    只是,他以本都护为承恩宴劳累颇多的理由向皇上请了恩典,特批去皇都东边的温泉别院静养三天。”


    温泉别院?


    那是属于皇家的场地,按说萧华亭是王爷身份,皇上赏赐这个恩典,倒也没什么特别。


    就听他继续道:“还有谢惊鸿,和你。”


    “什么?”鹤兰不可置信。


    皇家庭院,本是皇室宗亲才能去的地方。就算是大臣进入,也是立过功的功臣,或者皇帝的宠臣才行。


    那谢惊鸿的职务是到处搜集百官黑料,他就不可能成为功臣,更不可能被皇帝明目张胆的称为宠臣。


    而且,鹤兰自己只是平民百姓,光是走进那大门,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掉的。


    为什么他们两个也会被叫过去?


    萧华亭站起来,缓缓的走到窗边,天边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的脸上,散发冷峻之感。


    “谢惊鸿特意在圣上面前提了你的风采过人,他又钦慕又喜欢,还想寻一日与你切磋诗酒。”


    “圣上,允了。”


    萧华亭说完,便转身对着鹤兰,他的表情闪过一丝担心,但也只是一瞬。


    可鹤兰并没有发现那抹真情,他满心都是皇上的恩典……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难道是因为王爷在宴席上的立场不够明晰,所以皇帝对您产生了疑心?特意要谢监令试探试探您?”


    他说完还是疑惑不已,自言自语:“可为何要小民也去?难道要谢监令从小民的嘴里撬出些什么?”


    鹤兰完全陷入自我思考,完全没注意到萧华亭的动作。


    忽然,他的下巴被翡翠笔杆挑起,使他与萧华亭对视着。


    平时,萧华亭几乎不怎么看自己,要么是扫一眼,要么是像看个物件一样。


    这是鹤兰第一次感觉,萧华亭非常认真的看自己。


    “谢惊鸿这个人怪僻邪谬,喜恶无常。宅子里的男男女女复杂的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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