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她问,声音更软了,带着点小心翼翼,"你保证?"


    苏菲没立刻回答,走到温妮塔面前,弯腰,将那件旧衬衫拾起。


    然后她起身,仰起脸,顺势朝温妮塔凑了过去,动作流畅,目标明确。


    温妮塔在她弯腰捡衣服时就捕捉到了那稍稍速的心跳。


    苏菲凑近的瞬间,温妮塔的上半身像被风吹动的细柳,不早不晚,恰好向后仰撤了一点。


    亲了个空。她的嘴唇停在离温妮塔脸颊只有半寸远的地方。


    "你!"苏菲维持着仰头的别扭姿势,眼睛立刻瞪圆了。刚才的笑没了,剩下的只有被结结实实戏耍后的气恼,又好气又没处说理的那种。


    温妮塔早已没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看着苏菲僵住的表情和瞪圆的眼睛,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牙齿都露了出来,眼角弯弯,笑声清亮亮地填满了这个暮色渐浓的房间。


    她伸出手臂,没再躲闪,向前一搂,搂住苏菲的脖子。力道不小,带着苏菲朝自己撞过来。


    苏菲被拉得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半步,被温妮塔的手臂稳住。两人身体撞在一起,温热的气息瞬间交融。


    笑声在苏菲撞入怀里后停了。温妮塔低头,熟练地找到苏菲因气恼而张开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带着未消散的笑意,和一点恶作剧后得意的湿润气息。苏菲的肩膀一开始还硬着,随即那点气恼像被暖水浇过,从唇边开始一路松散下去。


    她闭了眼,手臂环上温妮塔的腰,回应这个迟来却热烈的吻。


    窗外的光已经走完了,屋里暗下来,只有彼此的轮廓还勉强认得出。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干净的墙面上,随光线退潮缓缓变淡,最终被暮色收走。


    夜色从窗棂缝隙漫进来,不声不响地将屋内最后一点夕照的暖金色泡成沉静的灰蓝。


    她们没有点灯,就那样并排坐在壁炉前那张旧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


    温妮塔的头很轻地枕在苏菲肩窝,苏菲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人都没说话,听着窗外逐渐稀疏的市声,感受着这栋老房子在易主前最后一段属于她们的、缓慢流淌的寂静。


    温妮塔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地毯有些起球的绒毛。


    屋外,巷子另一头的砖砌拐角处,两颗脑袋正一上一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墙缘。


    蕾拉在下,垫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蕾芙在上,手撑着她肩膀借力,身体前倾了些。两人眼睛都睁得溜圆,盯着几十步外那扇沉在黑暗里的窗户。


    "还没点灯,"蕾拉用气声说,"是不是……已经''''贴''''在一起了?"


    "光线太暗,"蕾芙的眼睛在暗处磨得比猫还利,"窗帘没拉全,左边窗角那块没完全挡住……刚才是不是有影子动了一下?"


    "哪边?我怎么没看见,"蕾拉急了,想把脚尖垫得更高,身子不受控制地又往前蹭了几分。


    就在她们全神贯注的当口,巷子另一侧,一个穿着深灰色便服外套的高挑身影融入夜色,踩着碎石路面,却连一点声响都未发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埃里克斯·德里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两个姿态诡异、全身心投入"侦察"的背影上。


    眉头挑了一下,整张脸随即合上,成了惯常的、不带温度的平静。他就那么抱着手臂杵在原地,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像个被迫在深夜巡逻时撞见野猫打架的哨兵——走也不是,看也不是,偏偏又有点想看完。


    等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时间,看那两人依旧毫无察觉,甚至蕾拉又试图踮得更高、险些滑倒时,埃里克斯才清了清喉咙,声调刚好够她们听见:


    "喂。"


    平稳的一声落下,蕾拉整个人像被冷水泼了后背,猛地一哆嗦,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尖细的"啊呀!"


    她骤然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一弹,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正俯身在她上方、全神贯注的蕾芙的下巴。


    "呃!"蕾芙闷哼一声,猝不及防的撞击让她牙齿磕到一起,向后踉跄半步,差点摔倒。


    埃里克斯站在原地,看着蕾拉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原地转了小半圈,又看看蕾芙捂着下巴、眼角泪水都冒出来了还在努力维持凶狠瞪视的模样。


    他眼底那点严厉的审视慢慢让了位,让给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随后,巷子那头传来木门打开的"吱呀"声。两点人影从小院里走了出来,顺手带上门。


    苏菲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看起来并不费力。温妮塔走在她身侧,手里拿着自己装满旧物的小挎包。两人踏出院门,站在台阶上,适应了一下外面更深的夜色。


    温妮塔脚步顿了一下,头偏向巷子拐角的方向,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一点未及平复的剧烈心跳的余韵,还是脚步的窸窣?


    她望过去,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墙头一丛野草在夜风里晃着,地上零星几点碎石。刚才那感应,仿佛只是错觉。


    温妮塔收回目光,看向苏菲。


    "走吧,"她说,"去训练场看看。"


    苏菲点点头。


    两人并肩,朝着巷子另一头、通向旧骑士团营区方向的路走去。脚步声渐远,融入更广阔的夜色里。


    骑士团旧训练场与后来新建的场地相比,显得局促而陈旧。低矮的石砌围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剥落,场地上只有被常年踩踏压实的深褐色沙砾土地。


    边缘立着几个磨损严重的木制箭靶,还有几根留下无数深刻刀痕的硬木桩。角落里那间存放器械的小石屋,屋顶铺着灰瓦,窗户破了半扇,用木板潦草地钉着。


    月色寡淡,勉强把石墙和箭靶的轮廓从黑暗里捞出来,再远一点的东西就顾不上了,任它们沉在夜里。


    温妮塔站在训练场入口,一道已失去门扇的石拱门下。夜风吹拂着她脸颊旁的碎发。


    她静静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在记忆中永远喧嚣尘土飞扬、此刻却沉睡在夜色下的场地。


    就是这里。她第一次调配出能稳定燃烧的初级照明药剂,得到母亲一句简短"不错"的地方。每一次出任务时,她放学后会待着的地方。这里有鲁克,有骑士团的大家,是那个曾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


    也是那个下午。她从魔法学院放学,一个满头大汗、棕色卷发、乱糟糟、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硬要绷出严肃表情的小男孩,藏起身后的木剑,有点局促地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那个男孩用满是泥灰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还有点干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空气清冽,带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饭香。


    站在那里,她听不见心跳,也听不见往日的喧嚣。但记忆却随着脚下的沙土、石墙上的青苔,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皮革与武器保养油混合后经年不散的淡痕,无声地拼凑起来。


    午后烤得地面发烫时扬起的尘土味;简陋水槽泼溅出的清水带来的短暂清凉;还有无数个黄昏,结束了一天课业或研究的她跑来这里,总能看见那抹熟悉的高挑金发身影,或立在场地边缘指导动作,或独自对着木桩重复着劈砍练习。


    温暖。


    那时,这片尘土飞扬、充斥着汗水与金属撞击声的简陋场地,曾是她除了小屋之外另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个由爱琳娜、由许多总对她微笑点头的骑士、由那些日复一日响亮的呼喝与喘息所构成的、庞大而温暖的"家"。


    而那个最初总爱偷偷看她,后来会红着脸、努力挺直腰板喊她"姐姐"的棕发小男孩……


    温妮塔的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骑士团……"她极轻地吐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苏菲,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场地,感受着这片土地在静默中沉淀下来的坚实气息,再想到那位深深影响了她与所爱之人的骑士团长,自己的老师——她也觉得胸口被什么触了一下,像踩在冬天的灶房地面上,脚底隔着石板也能感到炉火的余温。


    "原来……"苏菲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耳语,"……这就是爱琳娜老师每天工作的地方。"


    两人缓步走过训练场边缘的几处建筑。办公室那排低矮石屋窗户大多黑洞洞的,那间稍大些的也没有一丝光。


    温妮塔知道,在那张总是收拾得整洁、左边抽屉卡扣有点松的桌子边,仿佛还能看见对方低头批阅文件时几缕金色发丝滑落额前的侧影。


    宿舍区是几排更简朴的长屋,此刻沉寂在夜色里。其中一间,大概从左数第三扇门……那个小男孩曾裹着对他来说过大的团徽毛毯,蜷在靠墙的铺位上,即便在睡梦里眉头也拧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最后,她们来到了食堂——一栋相对宽敞的长形石木建筑,木门厚重。月色下窗户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完全不像还有人在的样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