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斯站在那里,背对着窗,面目模糊得像一张没冲洗完的底片,只有声音是清楚的。


    他咽了一下,好像接下来这几个字比那份决议还费劲。


    "温妮塔姐姐……她看起来好了很多,信里总说在学新配方,跟苏菲到处跑。"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过去。我不在她身边,骑士团这边千头万绪。"


    他看着罗伊娜,目光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壳子裂开了。底下的东西很简单,也很旧——一个弟弟在求人。


    "替我照顾好她。别让她去危险的地方,也别让她和苏菲独自扛着。"


    罗伊娜站在门口的光亮里,听着他的话。沉默持续的那两秒,比回答"可以"的时候长了太多。


    她再次,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


    她拉开厚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脚步声稳稳远去,最终被大厅深处隐约的人声吞没。


    埃里克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桌后。没有坐下,他伸手将桌角那份聚魔塔决议文朝自己拉近了几寸。动作很慢,力道像在挪一块界碑。


    骑士团训练场的上午晒得透亮,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蓝色滑翔翼架子杵在空地中央,漆面反光刺人。


    洛曼刚把滑翔翼收起来,手肘上蹭了一道不浅的油灰。


    刚才被怂恿上去测试的年轻人叫阿伦,此刻灰头土脸地坐在旁边擦汗,头发里还卡着一片油亮的榆树叶——那是滑翔翼偏离预定路径后,把他送上营地外围那棵老榆树顶部的纪念品。


    翼面材质够坚韧,除了几道刮痕没出什么事,人也只是被枝条挂住背带悬在半空好一阵。但这群等着看热闹的年轻见习骑士的哄笑声,还是让他那张晒红的脸,红意一路漫到了耳廓。


    "嘿,洛曼先生!您的飞行方向控制器好像有点……太灵敏了?"阿伦挠着头,半是抱怨半是讨好。


    洛曼没立刻答话,弯腰摆弄着滑翔翼的金属骨架。他比两年前圆润了些,研究院那根绑了多年的弦松下来之后,作息和胃口都回到了正轨。


    在骑士团新总部工程部挂了个闲职,不用出任务,也不必埋首在动辄几尺厚的晦涩图纸堆里。大多时间都在这片专给他划出来的小工作间和室外空地上捣鼓东西。


    像今天这样的"测试"失误,半年里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有的装置最后确实能派上用场,改良的魔力信号灯,便于长途携带的压缩口粮热器,效率更高的通讯导线……但更多时候,结果都像这副刚卸下来的滑翔翼,带着点不大不小的狼狈收场。


    他看着阿伦把头发里的树叶抠出来,动作笨拙又有点不甘。周围几个已经晋升正职的年轻骑士还在低笑,带点善意的调侃。


    洛曼没笑,但眼角那几道细纹弯了起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周围的哄笑就矮了下去:"方向锁紧齿轮的设计有瑕疵,配重平衡也没算准风力系数。下次改。"


    他把油污的手指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作裤上抹了抹。


    "这玩意儿你们暂时别惦记了,等我弄明白再说。"


    他不再看那片散落的部件和围观的年轻人,转身走向旁边那幢低矮的石砌工作棚。推开虚掩的门时,一阵带着湿草和泥土腥气的风拂过,掠过远处林梢,也送来些记忆中更遥远的气味——淡淡的血腥、流星焚毁的焦臭、魔力与生命一同消散的混沌。


    那风走了多少年远路才到这里,身上什么都蹭落干净了。只余空旷,与安宁。


    黑雾森的北边缘,那片曾被繁复法阵烙印、土壤浸透污秽与残骸的空地,如今完全变了样。


    初春日光洒落,满地野花铺展开来,繁茂得让人忘了脚下埋着什么。


    深紫色的矢车菊、细长茎顶着金黄球序的毛蕊花、大片蔓延开宛如淡紫雾霭的碎米荠,甚至还有几丛生命力顽强的野燕麦,在那些曾经战斗最激烈、踩踏最狼藉的地方,冒得格外高些。


    野花肆意侵占着每一寸能扎根的泥土,将过往的一切掩埋在根系和蓬勃的叶冠之下。只在靠近空地边缘、一棵扭曲老枫树的背阴处,还隐约可见几块深色石块半埋土中,法阵崩解后未被搬走的残骸,边缘已被湿苔和攀爬的地锦覆盖。


    罗伊娜独自站在花海边缘,穿着简单的外袍,深铜色的发丝被风推到脸的一侧。


    她背对着花田,目光落在不远处两块被人为摆放过的石头上:一块略高些,像一段废弃石板的断角;另一块更扁平,横置在前一块下方。


    两块石头都没有凿刻痕迹,只是粗糙地垒在一起,蔓生的野草和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贴着根部生长。


    她走到这简朴得过分的"碑"前,停了停,蹲下身。视线与那两块冰冷的石块齐平,能闻到这里混合了各种野花的、略带清苦的草香,也能闻到石头被春雨洗过后泛凉的生土味。


    远处传来山雀的叽喳声,光落在石头顶部的凹凸中,把每一道裂纹都填满了。她俯身,用指尖拂开横石上一片去年秋天枯萎半卷的枫叶。


    叶脉已经干脆,一碰就碎裂成灰褐色的细片,被风卷走。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文字。一个敌人、偏执狂、被血脉诅咒的追寻者,连同他那执拗到癫狂的欲望,与死亡本身一同被埋在这里。


    或许不算"安葬",仅仅是用顺手能找到的、分量够沉的两块石头,压在那个曾是魔神教的人化作飞灰的位置上,给这片土地一个不再被反复侵蚀的标记。


    她站起身,膝头沾了一点湿泥,没在意。


    最后看了这沉默的石头一眼,如同在一本看不见的账簿上划去了一行。


    她转身,踏入花丛草甸,朝林外那条已不甚清晰的小径走去。袍摆拂过高一些的花茎,带落几片细小的花瓣,无声地飘在她身后。


    风还在吹。花还在长。那两块石头被晒得温热,一言不发。


    往北,翻过连绵低矮的丘陵地带,气候就冷冽了一些。


    共和国边境小镇旁,山腰背风处一片规整的坡地,便是爱琳娜·艾尔和过去一些帝国骑士团牺牲者的长眠之所。


    墓园维护得很好。灰白色的石碑在初春里列队般延伸开,每一座前都清扫干净,有些还放着新近的朴素花束。吸进一口气,泥土和远方松林的树脂香一起灌进来。


    温妮塔和苏菲站在其中一座碑前。石碑上雕刻着骑士剑与盾牌的简单纹章,以及生卒年份。爱琳娜生前不喜奢华,身后之地同样如此。


    两人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清冷的晨光把她们印在碑前修剪整齐的草地上,像两道洇开的水痕。温妮塔穿着浅蓝色衣裙,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深色斗篷。苏菲则是一身便于骑行的利落穿搭,短发在风中拂动。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林间忽远忽近的风声。偶尔能听到稍清晰的字眼,随即又模糊下去。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温妮塔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石碑上那些的刻痕上,嘴唇偶尔动一动,像是无声地续上一个句子,或是回答一个只有她能听到的问题。


    苏菲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视线时而落在松树枝头跳跃的松鼠上,时而转回来,落在温妮塔的侧脸上。


    目光安静,带着平实的柔和。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两人在安静地并肩。


    不知过了多久,温妮塔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空气让她的胸腔沉甸甸地落下去。然后她慢慢地、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一个未竟的话题作了结。


    她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有些随意地,握住了苏菲同样垂放着的左手。


    两人的手指先是简单地勾连,然后无声地贴合,直到十指彻底交扣在一起。


    谁也没有先看对方,就这么牵着。温妮塔的手指比苏菲的略凉,皮肤相触的地方,彼此的脉搏在皮肤底下碰着。


    她们朝墓碑颔首,很轻。然后转身,手牵着手,沿着墓园侧方一条被踏出痕迹的草径,不疾不徐地朝山谷外的驻马地走去。


    步调不紧不慢,肩挨着肩,牵着的手在身侧随步子荡着,像无声的韵律。


    后来有路过的守墓人说,大约那天中午过后,他远远看见谷口方向有两个女子共骑一匹浅栗色的健壮马匹,慢慢悠悠地晃出那片丘陵。前面执缰的女子背影挺拔,后面那个歪着头,像是靠在她肩上休息。


    日光晃眼,看不太清面容。只是当马蹄踏过一片浅浅的溪流,水面反射的光偶然掠过她们并排相握、搭在鞍前的双手时,守墓人似乎瞥见,两人的指根,都有一圈淡淡的、隐约闪烁着的银光。


    南方小渔村的下午光景与记忆里似乎没什么两样。咸腥湿润的海风依旧黏在皮肤上,远处海浪声规律而沉闷,晒网架旁的木桶和绳子散乱着,几条竹编鱼篓倒扣在岸边礁石上。


    只是那股总也散不去的气味——鱼干、湿海藻、还有说不清的盐腥——闻起来不像两年前那样叫人心里发紧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