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回应从最初的"是的","不卖","不清楚",到后来只剩下越来越轻的"嗯",以及越来越频繁的点头和摇头。
她觉得自己像被裹进了一床太厚的棉被,暖是暖的,就是喘不上气。
她习惯的应对是沉默、观察、必要时利落地动手。而眼下这种绵密无休的人情往来,恰恰把她全部的武器都缴了。
又一次,当一位热情的大叔拉着她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孙子的哮喘病史、向她讨偏方时,苏菲的后背悄悄抵住了尚且完好的门柱。
她垂下眼,盯着鞋尖上沾的炭灰,手指在身侧蜷起。一个念头冒出来:趁他不注意,要不要变成一只猫,跳上墙头,悄无声息地从这片嘈杂里消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她依旧低着头,回应着,心中只盼着这波人潮快点过去。
太阳不知不觉从头顶滑向了西边,将巷子另一侧的屋顶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影子。
看热闹和问候的人渐渐少了,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工匠们搬运的吆喝。
就在苏菲刚有机会再次打量屋内残骸、琢磨从哪里着手分拣时,一阵轻快又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抬起头。
温妮塔正从巷子东头快步走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酒红色的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边。她的神情有些微妙,眼底闪着光,整张脸透着一种藏不住事的快活。
苏菲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温妮塔已经几步跨到跟前,气息带着点奔跑后的轻喘。
她二话不说,把手往苏菲面前一递。
握着的,是一根大约小臂长短的法杖。
杖身是颜色略深的红杉木,打造得光滑趁手,并非苏菲原来那支惯用的款式,重量和长度也有差异,但握柄恰好十分吻合她的掌型——挑选时显然仔细考量过。杖头没有镶嵌晶石,而是木杖自然收拢形成的结节,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菲愣住了,手指有些迟疑地抬起,触碰到那光滑的、带着温热的短法杖。红杉木并非特别稀有的法杖材料,但眼前这支的成色、处理,以及感觉不到任何毛刺瑕疵的手感,不是随意能在街边摊找到的货色。
温妮塔下午悄无声息地消失,就是为了这个?
她刚想张口,温妮塔的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捏着什么东西,在逐渐转为金红色的夕阳里,倏地闪过一抹浅蓝的光点。
"别动。"温妮塔轻声说,带着笑意。她的手指灵巧地探向苏菲的左耳垂。
那里原本佩戴着爱琳娜留下的红色小耳坠,早已在港口连同苏菲一起化作了光的尘埃。
苏菲只感觉耳垂被轻柔地捏了一下,紧接着,一点微凉的、带着硬质感的触感贴上了那片肌肤,然后是金属卡扣合拢的"咔哒"一声。
温妮塔退后半步,脸上的坏笑彻底绽开了,变成毫不掩饰的、得意又柔软的笑容。她盯着苏菲的左耳,也不说话,就那么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里盛满盈盈的碎光。
苏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耳垂。陌生的触感,小巧,棱角磨得圆润温吞。她能想象出那耳坠的模样。
屋内光线昏暗,看不分明。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里间那扇幸免于难的、通往后院的窄门。门边墙上钉着一面小小的、已经蒙尘的铜镜。温妮塔平时用它来整理仪容。
她凑近了些,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浮灰。
铜镜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轮廓,和半张沾了烟灰的脸。而左耳垂上,一点浅蓝色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一颗很小的宝石,切割并不繁复,异常通透,颜色像夏日最晴朗的午后,天空褪去炙热后留下的那种柔和蔚蓝。
夕阳光从破损的窗洞斜斜射入,恰好落在那一点蓝上,宝石内部仿佛有细碎的星芒被唤醒,折射出柔和内敛的光晕。
苏菲盯着镜中那抹色彩,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不远处倚在门框上、依旧笑吟吟望着她的温妮塔。
那颗蓝宝石,和温妮塔笑起来时眼底深处那片总让她心头发软的灰蓝,是同一个色系。
宝石的光映在耳廓边缘,悄悄替她那副冷硬的面容拢上了一层柔光。
"我……"苏菲看着镜子,喃喃地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一个"谢"字还没成形,温妮塔已经凑到了她身后极近的距离,近到她能闻见她身上熟悉的、混合了蜂蜜与淡淡草药的气息,以及一丝外出归来的薄汗味道。
然后,额头上落下一个触感。极其轻柔、温暖,又迅速撤离。
一个吻。落在额心,像滴在宣纸上的一滴温水,晕开来就没了边界。带着温妮塔温软的呼吸,和一点残留的、仿佛偷吃过糖果般的微甜。
苏菲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拍。铜镜里,她看到自己的脸在镜中烧透了,红从颧骨漫到脖子。
那只新挂上的蓝宝石耳坠随着她猛然僵住的姿势晃动了一下,折射出的光也跟着乱了。
她忘了去看温妮塔此刻的表情。额头被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烫,热意从那里漫开,流进四肢,灌进指尖,心脏跳得又急又响,她自己都能听见。手里的新法杖都忘了握紧。
但羞赧的潮水只淹没了几个呼吸,就被另一股更实际、也更"苏菲"的情绪拍上了岸。
脑子里"啪"地弹出一张账单——法杖、宝石、店铺修缮,全是钱,心疼和责备一起堵上来。
"温——妮——塔!"她跺了一下脚,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一把冲散了方才的羞涩。
她瞪着几步外那个还一脸得逞的、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的人。
"还乱花钱!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存款去买那些打碎的器具!"
店铺的焦痕,账本上必然的赤字,刚刚邻居们凑钱修房的感动,与此刻手里这根明显不便宜的法杖、耳垂上这点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蓝色光晕。
苏菲的眉头紧紧拧起来,眼底烧着对"不必要开支"的真实气恼。
被喊到名字的温妮塔身体顿了一下,眼底的笑意非但没减,反而像被苏菲这副又急又气的模样逗得更深了。
她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看着苏菲气得脸颊鼓鼓的样子,喉咙里漏出一串更放肆的笑,然后转身就朝前门那破败的门洞跑去。
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深红的尾迹,在渐暗的光线里跃了一下,步子又轻又快,像踩在鼓面上,就那么"逃"向了门口更亮的地方,将苏菲和她那句气鼓鼓的责备丢在了身后。
苏菲攥着法杖,下意识想追上去,把这家伙拽回来好好"理论"一下开销预算。
可她的脚刚迈出半步,视线越过温妮塔跑向门外的背影,便瞥见了巷子里另一个正不紧不慢走来的身影。
深色袍子,暗金色的长发在黄昏的风里被拂动,鼻梁上架着的厚厚镜片反射着西天最后一点暖光。
是洛曼·塞尔温。他似乎刚从巷口拐进来,脚步平稳,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皮质药品箱。
他蹙眉,目光投向炼金小屋这边,大概也听到了苏菲那声拔高的呼喊,和温妮塔那串清脆的笑声。
温妮塔恰好在这时跑到了门口,阳光毫无遮拦地笼罩了她。
她看到洛曼,奔跑的动作猛地刹住,双脚并拢站定在门槛内,一只手还扶在烧得黑黢黢的门框上。眼睛瞬间睁大了些,刚才逗弄苏菲时的顽皮从里面退去,涌上来的是更亮、更不设防的欢喜。
"洛曼叔叔!"
她喊出来,充满了毫无保留的雀跃。然后,像一只归巢的鸟,她张开双臂,朝几步外的洛曼冲了过去。
洛曼吓了一跳。
他大概只是从邻里闲谈中听说"温妮塔那姑娘好像回店里收拾了,身体不知道怎么样",带着"过去看一眼"的念头走来,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也做好了什么都不说的准备。
看见一张苍白的脸,还没痊愈的烧伤,或者最坏的,什么都没有。
他大概都想过了。唯独没想到这个:一个活生生的、跑起来还带着风声的温妮塔,朝他冲过来。
小提包在手里松了,他没察觉。
他只是站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妮塔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双臂环住他瘦削的腰身,脸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未散的汗意,埋进他肩头的袍子里。
她抱得很用力,声音闷在衣料中,却依旧能听出笑意和撒娇的尾音:"洛曼叔叔!你来啦!"
洛曼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慢慢放松下来。
一只手还虚虚提着那个小箱子,另一只手下意识抬起,悬在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回抱这个过于热情的问候。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声音罕见地走了调,低声喃喃:"我……不是在做梦吧……"
目光越过温妮塔的肩膀,落向屋内。
苏菲已经走到了门口,就站在温妮塔刚才站过的位置,逆着光,身影有些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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