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交替,潮涨潮落,日子平稳到了近乎单调的地步——但就像柜台上那瓶蒸馏液,看似静止,底部的沉淀物却在一点点改变颜色。
等她一天推窗时才发觉,拂进来的风已经不烫了,带着一丝属于八月末尾的、收敛的凉意。
第51章 骑士 1
八月的夜晚,港口区积蓄了一整日的暑气并未完全散去。炼金小屋二楼的小窗敞开着,流入的空气依旧温热,带着河水蒸发后微咸的潮湿。
油灯在玻璃罩里烧出一朵不大的黄花。温妮塔伏在桌前,身后白灰色的墙上驮着她的影子,随蒲草扇的节拍一晃一晃。扇叶带起的风勉强拂动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深酒红色发丝。
楼下工作台的痕迹延伸到了这间小小的卧室。窗台上晾着几束新采的薄荷叶,用于制作清热药茶,散发出醒脑的清凉气味,与空气中残存的楼下各种原料的气息隐隐纠缠。
桌角堆着几本翻旧的炼金笔记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里。
生意确实不坏。订单从治疗码头工人常见的风湿肿痛,到富裕人家订制的香料的沐浴药盐,种类繁杂。一个人打理,从清早开门洒扫、清点原料,到白日配药应对客人,傍晚结账盘货,常常忙到天色彻底黑透。手臂和肩颈的酸乏,成了每日结束时最忠实的同伴。
月初一个清晨,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正将"营业中"的木牌挂上门外的铜钩,无意间抬头,目光掠过巷口被早市人流短暂清空的一瞬。
一个穿着普通褐色短衫、戴宽檐帽的身影,隔着半条巷子,静静站在对面熏鱼店的檐影边缘。帽檐压得很低,但她还是瞬间捕捉到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帽檐下飞快投来的、一瞥即收的视线。
是埃里克斯。
她的手指在木牌的麻绳上停了半秒。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出声——哪怕只是抬手示意一下——那个身影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没入身后熙攘的人流。巷子另一端喧嚷如故,人声如故,好像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此后,她从偶尔来买伤药的客人断续的闲谈里,零零碎碎地拼出了消息的轮廓:起义军的战线已经推得很前,离那座宏伟却冰冷的皇城很近了。
他是首领,要操心的事情,比她这间小小炼金屋里所有的瓶罐起来恐怕还要多出千百倍。她最终只是默默将木牌挂稳,转身回屋,拿起扫帚清扫门槛边的灰尘。
消息是洛曼带来的。在一次他照例来取预定的、用于缓解长期伏案导致肩颈僵痛的药油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爱琳娜团长的遗骸,被仍在皇城内忠心的旧部设法运了出来,一路向北,送回她出生的那个北方边境小村庄,安葬在村后的山岗上,能望见森林与雪线的地方。
"是个安静的好地方。"洛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将多出的几枚银币搁在柜台上,"你哪天得空了,或许可以去看看。"
温妮塔当时只是轻声"嗯"了一声,接过钱币收好,继续为他打包药油。
一个独自面对海面夕阳的傍晚,这个念头浮上来,安安静静的,像等了很久——哪天,该去看看。
带上她以前最喜欢的、铺着厚厚蜂蜜的硬麦面包,或许再带一束这里夏天盛开的白色海芙蓉。
鲁克大叔带着妻子和那个叫莉莉的五岁小女儿一起来了一次。小姑娘继承了母亲柔和的眉眼和父亲圆圆的鼻头,躲在母亲褪色的裙摆后面,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满架子的瓶瓶罐罐。
鲁克本人显得不自在,古铜色的脸庞比平时更红了些,粗壮的手指把柜台边缘摩挲得快要起火,嗓门压到只剩嗓子眼儿里的一点动静,含含混混地挤出几个字:"那种……就是,帮帮忙的……药。"
他的妻子,一位面容朴实、眼底带着柔和笑意的妇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笑骂了一句"死相"。
温妮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颊也有些发热,但很快便垂下眼帘,点点头,转身从一个标着符号的架子上取下不起眼的小陶罐,用油纸仔细包好,低声简要交代了用法和禁忌。
鲁克抓过来往怀里一揣,结账时多付的钱足够买三倍份量。临走时,一直害羞的莉莉突然跑过来,踮起脚,将一枚捡到的光滑白色小贝壳放在温妮塔手里,然后飞快跑回母亲身边。温妮塔握着那枚还带着孩子掌心微温的贝壳,站在门口,看着一家三口吵吵嚷嚷、彼此推搡着消失在巷子拐角。
洛曼是这里的常客。他订的药品种类固定,数量稳定,但每次都会在约定的价钱之外多放下一些银币,有时塞在装药的布袋里,有时直接压在柜台的墨水瓶下。
理由总是很充分:"最近原料涨价了吧?"
"上次的药油效果很好,这是谢礼。"
"拿着,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开店,不容易。"
温妮塔推辞过两次,但学者态度温和却从不服软,她也就不再坚持,只是每次给他的药包会包得格外方正结实,有时额外附赠一小包安神的干花。
他们交谈不多,内容仅限于药材和病情,偶尔涉及港口天气或巷子里的趣闻。但那种默默的关照,像压在墨水瓶底下的那几枚银币——从不张扬,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蒲草扇摇动的节奏逐渐慢了下来。温妮塔放下扇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港口的灯火陷在夜雾里,各自晕出浑黄的一圈,边界模糊,像棉絮浸了油脂。更远处的海面一动不动,仿佛一整块还没干透的黑墨。
夜晚的喧嚣沉淀下去,只剩潮水不知疲倦地叩打着堤岸,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断续虫鸣。热风穿过窗棂,带来遥远的、咸腥的夜的气息。
那一天,早晨的炼金小屋内,空中漂着研磨缬草根后残留的微苦粉尘,秋天把阳光削薄了,工作台上落了几块淡得像要化掉的光。
温妮塔正专注于一份需要精确配比的安眠药水订单。她捏起一枚最小的黄铜秤砣,指尖感知着它冰凉的触感和重量,准备放入天平另一端的托盘。就在秤砣即将脱手的刹那,一个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却分明得如同有人凑在耳边低语:
"这里记错了呀。"
她切切实实地"听"见了。语调上扬,带着一点"这你都能搞错"的亲昵嗔怪,尾音轻轻落下——温妮塔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那是属于苏菲的语气。
她悬着的手指就那么定在半空,没有落下。目光迅速扫过摊开在一旁的配方笔记,又看了看天平上已放置的几味药材分量。果然,按笔记上的步骤,此刻应入的是三又四分之一份干燥薰衣草花苞,而她刚才下意识准备称量的是三份标准量。
她静了一下,细细呼出一口气。
放下那枚小秤砣,转而从另一个标着"薰衣草—精萃"的陶罐里舀出更精确的一小撮淡紫色碎屑。天平指针在细微调整后,稳稳指向了平衡。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称量好的薰衣草花苞入研钵,拿起石杵,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石杵与钵体发出沙哑的碾磨声,掩盖了她胸腔里那一下略显急促的搏动。
指尖传来石杵被掌心焐热的微温,还有花苞释放出的、更为浓郁的安神香气。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像完成了交代的事便回到了它来的地方。只留下空气里一缕若有似无的、类似阳光晒暖后白色棉锦的气息,和心底悄悄收紧又悄悄松开的感觉——酸涩与暖意一同落下来。
类似的情形,此后在日子里反复出现,悄无声息,却轮廓分明。
一次去港口区的露天集市采买炼金所需的稀有海生矿物。回来时双手提着颇有分量的麻布口袋,思绪还停留在刚才与商贩讨价还价的细节上。
巷子口人潮略有些拥挤,几个码头工人吆喝着将一板车沉重的木箱推向通往仓库的斜坡。温妮塔低着头,打算从板车侧后方绕过去。
就在她右脚即将迈出、身体重心前移的毫厘之间——
"当心。"
声音贴着左耳响起,很轻,语速比平时稍快半分。
脑子还没接上,身体先动了。本欲前踏的右脚猛地收住力道,改为向侧后方小退半步,上半身随之向后一让。
就在同时,那辆载着吱呀作响木箱的板车被工人一个发力猛推,车尾向她刚才预定的路径上横扫过来,粗糙的木料边缘带着风声,擦着她身前半寸的空隙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扑打在她的裙摆上。
推车的工人并未察觉这刹那的惊险,吆喝着渐渐远去。
温妮塔站在原地,双手还紧紧攥着麻布口袋的提手。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一下下敲着,提醒她刚才与可能的碰撞,甚至受伤擦肩而过。她缓缓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气。
听不见心跳,但她能感知到颈侧血管的脉动,皮肤因后怕泛起的一层薄凉,还有背部那瞬间拉满又缓缓卸下的残留触感。
那声音的温柔底色,并未改变。它像早已编织进她神经的本能,在危险探头时轻轻扯动一下引线,让她得以提前半步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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