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出去了大半天,回来时头发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和碎叶。她揣着手,磨磨蹭蹭地蹭到正埋首演算稿纸的罗伊娜身边,不说话,只是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堆满纸张的桌角。
罗伊娜从复杂的公式里抬起头,有些不耐地皱眉,看到苏菲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目光,以及桌角那片躺在松木衬底上的枫叶。
"……林子里的枫叶今年特别红。"苏菲的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含糊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师说看总用碎纸片当……这个,大概不会那么容易掉。"
说完转身就想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罗伊娜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稿纸。那片枫叶后来被她随手夹进了一本很少翻阅的古魔法原理典籍里,此后再没想起。
而现在,它从被炸毁的房里、从那化为漫天飞雪的毕生心血中飘出来。成千上万张纸,全都在雨里溶成废物。
唯一一样不怕水的,是这片叶子。
"嗬……"
一声短促的、肺部被彻底抽空的吸气声,从罗伊娜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来。
高举的手臂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垂落。五指松开,指尖凝聚的恐怖高温与狂暴能量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后,骤然溃散。
那颗悬在头顶的火球内部亮白色核心急速暗淡,表面的熔岩熄灭,体积收缩、塌陷,最终化为几缕扭曲的热气和几点残余的火星,被冰冷的雨水嗤嗤浇灭,只剩一小团白烟,随即被雨打风吹去。
法术消失了。
罗伊娜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她直挺挺地向前倾倒,整个人砸进后院湿冷粘稠的泥泞里。
泥水四溅,弄脏了她的脸颊、脖颈和早已湿透的前襟。她没有用手去撑,就这么侧躺着,蜷缩起身体。
右手在倒下时下意识向前伸出,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浆。左手却紧紧攥着,拳头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前。
慢慢地,那只左手极其颤抖地、一点点松开。
掌心向上摊开。
沾着泥浆和草屑的掌心里,静静躺着那片枫叶。橘红色的叶片被泥水浸湿了一角,颜色变得深暗,但衬底和叶脉依然完好。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小小的红色上。然后,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紧接着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越来越不可收拾。喉咙里先溢出压不住的呜咽,然后那声音冲破了所有防线——
"呜……啊啊啊——"
声音在哗哗的雨中,带着刺穿人心的痛楚。
泪水混着雨水和泥浆疯狂涌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数道狼狈的痕迹。她蜷缩在泥水里,紧紧攥着那片湿透的枫叶,浑身痉挛。
烧不掉的。这些东西烧不掉。它们早就长进了骨头缝里,像树根嵌进石缝,烧得石头碎了,根还在。
她倒在泥泞中崩溃哭泣时,蕾芙和蕾拉已经从二楼跃下,落在后院边缘的草地上。身上沾着战斗留下的灰尘和零星血迹,隔着不断垂落的雨帘,看着泥水中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蕾芙脸上的冰冷杀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深沉的、疲惫的漠然。
她看着罗伊娜,又缓缓扫过周围泡在泥水里的研究纸张,扫过被炸开的房破洞,扫过这片曾是苏菲练剑的后院。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了一下蕾拉的胳膊。
蕾拉眼眸里翻涌的恨意也早已熄灭。她最后看了一眼泥泞中哭得不成人形的"老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装着罗盘石的皮包用力塞进斗篷最内侧。
她们没有再上前。
最后一击也省了,连一个字都懒得再丢给她。
无关原谅,更无关不忍。
只是在她们的世界里,最纯粹的那些同类——那些在黑夜中凭本能猎食、不会伪装也不懂算计的吸血鬼——杀了就杀了,恨了就恨了,从不会像眼前这个人类一样,一边亲手把人推进火里,一边在泥地上哭。
她们觉得恶心。比恨更深的恶心。
蕾芙转过身,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朝着宅邸北面、森林更深处走去。步伐很快,没有犹豫。
蕾拉又停了半秒。她看着那栋宅子。目光从一楼被炸穿的厨房墙壁移到二楼碎裂的窗框,最后停在屋顶上方那棵槐花树,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枝条上。
然后她也转身,快步跟上姐姐的背影。
走进林子之前,蕾拉的手探进斗篷内侧,指腹沿着罗盘石的轮廓,一圈一圈地摩挲。
蕾芙没有回头看她,脚步慢了一拍,等她跟上来。
她们会再回来的。
那一天,只会是为了彻底了结。为了回来杀她。
碎在地上的杯子不值得回头,泡烂的纸更不值得。那栋房子也不值得。
两个深色的身影没入绵密的雨幕和高大的林木阴影中,朝着北方,头也不回。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泥泞的后院,冲刷着散落一地的废纸,也冲刷着那个蜷缩在泥水里、攥着一片枫叶、哭声渐渐嘶哑下去的身影。
她们走了。
罗伊娜的哭声停了很久之后,雨也没有停。水洼里的纸张彻底泡烂了,字迹全部消失,变成一团一团灰白色的纸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只有那片枫叶还是红的,被她攥在手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还在挣着跳的、很小很小的心脏。
第50章 回响 4
雨后的栖鹭港港口区,空气里带着入海河水的微腥与水汽蒸腾的湿润。窄巷石板路上还留着积水,倒映出云层缝隙间漏下的几缕稀薄天光。
温妮塔站在"港畔巷7号"门前。深酒红色的马尾垂在肩后。她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打扮——浅灰色棉麻衬衫,深棕色长裤,外罩一件素色短斗篷,斗篷上蹭了些尘灰。
她站了片刻。目光先落在钉于门侧的那块黄铜门牌上——"炼金与药剂,巴瑞尔"——铜面已经泛了青绿。然后移向那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漆边有细小的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木纹。
她吸了口气,冰凉的水汽灌入肺腑,随后从斗篷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得只剩粉白的红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咔哒"一声,顺畅得像这把锁一直在等她来开。
她一推,门轴拖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呻吟,门向内敞开了。
门开了。那些年久的气味像一群被惊动的猫,一齐扑出来——草药的干苦、矿粉的金属涩、一缕若有若无的硫磺,最后是久闭房间特有的、灰扑扑的倦意。尘埃在门框割出的那道光柱里悬浮翻转,像被搅动的细沙。
房间不大,挑高足够,因此显得亮堂。正对门口是一张宽大厚重的工作台,台面被各种试剂和器具浸染得颜色斑驳,像一幅被打翻了无数次调色盘的画板。
台上整齐排列着黄铜天平和砝码、大小不一的研磨钵与杵、成排的玻璃烧瓶与试管,大多洁净透亮。几个密封良好的陶罐,还有一盏带防风罩的黄铜油灯。
工作台后方靠墙,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色原料:粗麻布袋或陶瓮装着的晒干根茎叶片、颜色各异的矿石粉末、捆扎好的动物骨骼或角、浸泡在透明液体里的奇异器官……繁多,却码放得井井有条,标一一对应。
左手边靠窗处,摆着一张旧木长椅,一套矮桌和两张旧扶手椅,桌上一套白瓷茶具覆了层薄灰。
墙角立着砖石砌成的简易炉灶,连着烟囱,旁边是水槽和水桶。右手边则是一道窄窄的木楼梯,盘旋向上,通往二层。
简单,却给人一种安顿下来的感觉。所有工具都待在最顺手的位置,一切都有其秩序——这是属于前手艺人的"家",经过多年使用,被双手打磨出的默契。
温妮塔反手掩上门,将街巷的声响隔绝在外。
她脱下斗篷挂上一旁的衣帽架,挽起袖子。没有犹豫,她先走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积了灰的菱格木窗。带着河风与远处人声的鲜活空气涌进来,室内的沉闷像被掀开了盖子。
她在角落找到水桶和抹布,布已经硬得像薄木板——去屋后共用的水井打了水,开始擦拭。桌椅,工作台,每一件需要清洁的器皿。
水声哗哗,抹布擦过木桌的沙沙声,玻璃器皿磕碰的清脆叮当。这些声音填补了空间的寂静,也把这几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一点点磨薄了。
重复的劳动让她不必思考,只需专注于眼前一寸寸变得洁净的角落。额头沁出汗珠,她却感到久违的踏实——体力诚实消耗之后才有的、干净的疲惫。
打扫过半,她看着洁净的工作台和那些重新透亮的玻璃器皿,手痒了。
她走到原料架前,凭记忆和标挑出几种材料:紫鸢花的干花瓣、少量银叶粉末、纯净的蒸馏水基底液。然后点燃工作台上的小油灯,调整火焰,坐上烧瓶,按记忆中的步骤称量、研磨、混合、热,观察颜色变化,适时入催化药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