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沙啦……咚……一下,又一下,间隔稳定,不紧不慢,在空旷的回响中被放大。
两人抬头,望向通往二楼的幽深楼梯上方。
没有交换眼神,便迈开步子。湿靴子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粘腻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在深色木板上留下暗淡的水痕。
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走廊轮廓和墙上挂画模糊的阴影。
拖拽声和落地声,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后传出。
苏菲的房间。
红发的身影猛地扑了过去。她伸手狠狠抵在门板上,将门彻底推开。门撞在内墙上,一声闷响。
光线比走廊更暗,朝南的窗户被厚重窗帘拉上了一半。曾经摆着许多零碎小物件的架和桌面——晒干的花朵、河边捡来的奇特石头、她自己削的小木雕——此刻空了一大半。
地上堆着几个敞开的藤条编织箱,一些衣物、籍和小物件杂乱地塞在里面,更多的散落在地毯上。
罗伊娜站在房间中央。
背对着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家居长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开襟毛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
她弯着腰,左手提着一摞捆扎好的旧衣物和毯子,右手悬在墙角另一摞用麻绳粗糙捆起的籍上方——指尖没有碰到,一层稀薄的淡金色光晕包裹着她的手掌和那摞,简单的悬浮魔法。
动作有些迟缓,不如她平时施展时那般流畅。
门被粗暴推开的声响让她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和被魔法托起的都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
"你……"
蕾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声音因剧烈的喘息而变了调,脚底打了个趔趄,湿透的斗篷下摆扫过门槛。
"你在——干什么?!"
整个问句都破碎不堪。
罗伊娜终于转过身来。很慢。
脸色在昏暗中白得有些透明,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像擦不掉的污迹。那双眼睛,此刻失了神。
没有焦距,没有情绪,连惯常的、因思考而生的光采都没有了,像两扇关上了灯的窗户,只剩玻璃映着外面的灰天。
她的目光滑过门口浑身湿透的蕾拉,又掠过蕾拉身后脸色阴沉的蕾芙,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很稳,比平时更平板,每个字落下去都是干的。
"没必要的杂物。"她看向右手边悬浮着的籍,以及左手提着的衣物。"处理掉。"
说完,她便不再看她们,准备继续刚才的动作。悬着的右手一动,那摞被淡金色光晕包裹的籍晃了一下,最上面几本没捆牢的薄册子和一卷旧羊皮地图滑落下来,啪嗒掉在地毯上。
她毫不在意,手腕一转,就要将剩下的用魔法力场抛向门口附近的空藤箱——里面已经胡乱扔了一些清理出来的东西。
就在那摞即将脱手的刹那,她的视线扫过了最上面那本的封面。
深蓝色硬质封皮,边角用暗金色细线压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正中印着名:《偕同魔法原理:能量回路与生命谐振基础》。
很普通的魔法初学者入门教材。帝国任何一个魔法学院的新生都会领到一本类似的。
罗伊娜的动作僵住了。
包裹籍的淡金色光晕闪烁了一下,没有消散,却也不再移动。目光落在那深蓝色封皮和金色字体上,失神的眼底起了波纹,从瞳孔深处缓缓扩散开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一段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
另一本。封面也是深蓝色,装帧更为古老考究。房里弥漫着熏香和旧羊皮纸的味道,明亮的阳光落在身边。
一只宽大、温暖、戴着皇室印章戒指的手,将那本轻轻放在还是小女孩的她面前。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又充满期许:"罗伊娜,我的女儿……帝国的未来,或许……"
只闪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但那层笼罩着她的、机械般的麻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手指蜷缩又松开。
视线终于真正抬起,再次落向门口。
落在蕾拉那双眼睛上。痛苦、愤怒,和濒临破碎的绝望搅在一起,像被捏碎的紫水晶,棱角都还在。
落在蕾芙紧锁的眉头、咬合的腮帮,以及那双银绿色眼眸里冰冷的审视上。
搬运魔法的光芒倏地熄灭了。
那摞失去支撑的籍哗啦散落,重重砸在地毯上。其中一本滑出去老远,撞到蕾拉的靴尖才停下。
封皮上《基础导论》几个金色大字,恰好被门口方向渗入的一点天光照亮。
罗伊娜的指尖在抖。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三个人沉重的呼吸。
蕾拉死死盯着定在那里的罗伊娜,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痛苦和不肯熄灭的侥幸搅在一起,让她的目光呈现出一种癫狂的亮。
她的手控制不住了,从湿透的斗篷内侧摸索着,掏出一个用厚绒布粗略包裹的物件——一把扯开绒布,将里面的东西猛地朝前扔了出去。
带着孤注一掷的、最后的侥幸。
绒布在空中散开,露出里面暗银色的、巴掌大小的圆盘,边缘复杂的符文一闪而过。
"咣当——咕噜噜——"
罗盘石先是一角砸在硬木地板上,接着因惯性滚了两圈,停在罗伊娜脚边不到一步的地方,晃了几下,不动了。
圆盘表面朝上,中心星形的凹陷和层层嵌套的符文在阴影里泛着哑暗的光泽。
蕾拉的声音紧随其后,破开她压抑的喘息,带着哀求的、扭曲变调的尖锐:"带……带回来了!我们把它带回来了!快——用你那个''''回响''''!快把苏菲救活啊——!!"
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撕裂,尾音在房间里嗡嗡回荡,迅速被窗外的雨声吞没。她身子往前栽了半步,像是要扑过去摇晃罗伊娜的肩膀,被身旁蕾芙一把按住了手臂。
蕾芙的手扣得极紧,目光一直咬着罗伊娜的脸。
罗伊娜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蕾拉那张被泪水和雨水模糊的脸,移向了自己脚边那块冰冷的金属圆盘。
她看着它。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干燥的摩擦感。她想开口。说什么?说"回响不是这样用的"?说"你们带回来的只是一块带有空间魔法石头"?
这些句子在她脑海里排好了,条理分明,冰冷,符合逻辑——却被卡在一堵无形的墙后面。声带失去了震颤的力气。喉咙里空荡荡的,像刚才那段闪回和眼前这块石头,把她最后一点支撑的东西一起抽走了。
雨声。蕾拉越来越粗重的、濒临崩溃的喘息。
罗伊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一个极其机械的音节,像一片枯叶从唇间飘落:
"……没用的。"
停顿。目光依然落在罗盘石上,仿佛在对着那块石头说话。
"……反正,"声音稍微连贯了一点,却更显得可怕,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她也……活不久了。"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连她自己都觉得痛。
多么可笑,多么苍白的理由。用来搪塞别人,更是用来欺骗那个用"处理杂物"逃避一切的自己。
"什么?!"
蕾拉猛地甩开蕾芙的手,整个身体剧烈一震。眼睛瞬间睁大到极致,瞳孔里那点微弱的侥幸碎了个干净,只剩被彻底愚弄后的狂怒和难以置信。
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漏气的嘶哑气音。
"你他妈说什么?!什么叫活不久了?!"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还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不是说……你派我们去栖鹭港的时候,不是亲口说的吗?!''''只要把罗盘石带回来,就有办法''''!''''苏菲需要它''''!''''这是唯一的机会''''!!!"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理性分析下,苏菲身负绝症,血脉崩溃不可逆,强行参与高危行动,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而罗盘石不能落在柯克或帝国残党手中。
派蕾拉蕾芙去,既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或者说,监视苏菲,确保她在"必要时刻"做出"正确选择",又能最大限度提高夺回罗盘石的概率。一石二鸟。
逻辑条理分明,冷酷,高效。
她当时是这么计算的,现在也依然是这么"知道"的。
可为什么此刻,这些冰冷的逻辑链条,在蕾拉破碎的怒吼声中,显得如此令人作呕?
罗伊娜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她想解释,想说出那些利弊分析,想告诉她们苏菲的选择、苏菲的决心、以及那早已注定的结局。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灼热的,带铁锈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半张着嘴,目光穿过罗盘石,落进了更远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说啊!!"
蕾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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