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是来寻找什么罗盘石治病的。她早就从罗伊娜的研究中知道,那救不了她。
她是来赴约的。和这个世界,和温妮塔,最后的约。
为了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用她自己的方式,和她最想陪伴的人一起,经历一段真实的、充满危险的冒险。然后在将来的一天,在一场她早已预见的危险里,把自己花出去。像花掉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那样,用在了她觉得最值得的地方。
温妮塔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
就在这时,苏菲转过了脸。脸上干干净净的,连之前那层疲惫也被这坦白洗掉了。她看着温妮塔,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温柔、纯粹、没有任何伪饰的笑容。
那笑容像初夏清晨穿透薄雾的第一道阳光,干净,温暖,甚至带着点满足。
"温妮塔姐姐,"她轻声说,那声音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水声和远处的城市喧嚣,"和你一起冒险……真的很开心。真的。"
她顿了顿,笑容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惋惜,"可惜……我不能和你走更远了。"
她的目光越过温妮塔僵住的肩膀,望向远方。那三首魔神已无比接近栖鹭港的沿岸,最前方那颗头颅投下的阴影,快要将码头区的建筑完全吞没。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隐约看到城市方向腾起的烟尘和愈发密集的声浪。
"现在,它就在那儿,"苏菲的声音平稳下来,"栖鹭港里,有好几万人。老人,孩子,像埃里克斯和鲁克叔叔那样的人……还有无数像我们一样,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妮塔,瞳孔里映着温妮塔惨白的脸。
"如果没有人去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船身又一次猛烈下沉,河水漫过温妮塔的手腕,冰冷刺骨。
她抓着栏杆的手指快要抠进湿透的木头里。嗓子像含着一把碎瓷片,吞咽都刮得生疼。她想大喊——想怒吼"你能做什么!你一个人能对那种东西做什么!",想尖叫"我爱你!留下来,求你了!",想抓住苏菲细瘦的胳膊告诉她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她还没查到的古籍、没试过的药剂、没找到的遗迹……
就算没有,就算天塌下来,她也想强行把她拽上旁边一艘还在挣扎的小船,用尽力气拖着她一起走,不管她哭喊还是挣扎,无论用什么方法。
但这些汹涌的念头,撞上苏菲那双正注视着她的、红得透明的眼睛时,全都凝固了。最后只化作一股灼热的、撕裂般的酸楚堵在胸口,让她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眼神……太安静了。尘埃落定后的温柔,一种彻底的接受。
为什么?
温妮塔看着眼前这张比她更小一岁的脸。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如此残酷?这个倔强又可靠、会在不经意间被她逗得耳根发红的女孩,她明明还没有见过城里春日新开的暖白色小花,没有在厄瑞萨晴朗的夜空下悠闲地看过星星,没有像她曾随口承诺过的那样,无忧无虑地去任何想去的城市旅行。
那些承诺说出口的时候,她们都以为来日方长。
她有那么多未来可以拥有,那么多可能性可以填满她那过于短暂却本应灿烂的人生。为什么偏偏是她。
更让她心脏收紧的是……那眼神里的温柔。
太像了。
像极了记忆中最后画面里,那头化龙的金色巨兽,在生命的终点回头看向她时,那双巨大的、流淌着赤色的龙瞳里沉淀下来的温柔。包容一切,放下一切,充满无限怜爱与不舍,却又无比安宁。
同样的,一种向既定命运俯首,却又将残存的所有光亮留给她所爱之人的温柔。
命运让她看了两次。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告别,同样的无能为力。第一次她没来得及伸手,第二次她伸了手,却发现什么也抓不住。
苏菲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无声滚落的泪珠混合着河水,看着她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的肩膀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苏菲自己也终于无法再维持那个无瑕的微笑。她的眼眶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混着脸上的水渍滚落,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和下唇。
"……逃生的小船……还没走远,"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努力让语调平稳,字字都像从喉咙里剐蹭出来的,"温妮塔姐姐……你……还有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
去选择是独自跳上那飘摇不定的小船,还是留在这里,看着她走向必然的结局。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甲板,远处魔神移动带起的闷雷般震动一阵接着一阵。两人之间,能用来注视对方、为彼此烙下最后印象的每一瞬,都正在被河水与无可挽回的命运迅速吞噬。
温妮塔只是死死地看着苏菲,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固执地不肯眨眼。
那句话,让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了。在承受了失去爱琳娜的重击、经历漫长自责和伪装出的坚强之后,那根维系着理智的弦索原本就已布满裂痕。此刻,彻底绷断了。
"我不走——"声音撕裂了喉咙,冲出时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嘶哑和破碎,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不要!"
泪水汹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手指抠进湿木头里,指甲下面是疼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分不清是船体的摇晃还是她自己的痉挛。
她看着眼前泪水同样模糊了眼眶的苏菲,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那种对"失去"的恐惧是旧的、深的,长在伤疤底下,从来没有真正结痂。被再次抛入一个空旷、寂静、没有那个细小却坚定身影存在的未来——她害怕。母亲离开时的巨痛还蛰伏在心底,尚未真正愈合,而苏菲现在也要走,要以更残酷、更无可挽回的方式离开。
她无法承受。
苏菲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妮塔失控的样子,脸上淌着泪,眼神却更柔和。
然后,她动了。她小心地将自己挂住栏杆的左臂松开,在剧烈倾斜的甲板上,有些踉跄地朝温妮塔的方向挪动了一步。冰冷浑浊的河水冲刷着她的靴面。
她靠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急促而灼热的呼吸。近到温妮塔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泪痕,看到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此刻崩溃的面容。
苏菲伸出右手,那只一直紧攥着罗盘石、指缝间还渗着血丝的手,动作缓慢地、带着庄严的轻柔,将冰冷的、沾染了她体温和血迹的金属圆盘,放进了温妮塔那只紧抓栏杆、已僵硬的手心里。
温妮塔的掌心本能地感受到那金属的凉意和凹凸的符文,却完全无法思考。
紧接着,苏菲展开双臂,以一种笨拙,却又无比温柔的姿势,轻轻环住了温妮塔的肩膀和脖颈。
她的手臂很细,没用力气,但这个拥抱很坚实,将她瘦小却温热的身体紧紧贴向温妮塔湿透冰冷的胸前。
苏菲的贴近和拥抱,击碎了她所有混乱的思绪。她闻到她白发上河水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感受到那副瘦弱躯体下传来的、属于生命的温度和震颤。
她听见了苏菲的心跳。
就在耳边。那么近,那么真。每一下都带着她熟悉的、独属于苏菲洛妮娅·茉薇的节律,那个雨夜里,她认出了一切的声音。此刻它跳得很快,很用力,像是知道自己剩下的次数不多了,要把每一下都敲得响一点、重一点、再郑重一点。
这颗心还在跳。还是温热的。还是她的苏菲的。
但它正在倒计时。
心中汹涌翻腾的话语冲到唇齿间,那句盘桓在心底、被她小心翼翼隐藏又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默念的话,此刻就在舌尖上滚动,灼烧着她。
但她不敢说。害怕说出来后,苏菲会用那双悲伤的眼睛无声地回答她;更害怕苏菲会回应她,哪怕只是一句同样的低语。
任何回应都像在确认这场诀别的无可挽回,都像在为这注定没有未来的感情提前刻下墓碑。她宁可它永远悬在那里,像永不落下的尘埃。
拥抱打破了她最后的僵持。温妮塔松开了紧抓栏杆的手,用腾出的双臂猛地、死死地回抱住了苏菲。手臂收得很紧,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她单薄的骨头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离开。
她的脸深深埋进苏菲肩窝冰凉的白色发丝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一片,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呜咽。
甲板在脚下嘎嘎作响,像骨头被掰到了极限。远处,魔神沉重的移动声与城市方向传来的爆炸与哀嚎交织。
然后,温妮塔感到苏菲的身体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女孩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湿意和水汽,以及……落地的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低地响起:
"妮塔姐姐……我也爱你。"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斩断了一切犹豫。
没有承诺,没有未来,甚至没有"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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