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甲板!"她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坚定,"船撑不住了!"


    通往甲板的狭窄楼梯和通道已是一片炼狱。河水从破损处和各处缝隙涌入,在倾斜的船体内左冲右突。惊恐的乘客和船员推搡、哭喊、咒骂,有人跌倒被踩踏,有人死死抓着固定物不敢动弹。浑浊的水迅速漫过脚踝,刺骨冰冷。


    罗伊娜拖着伤腿,却灵活地利用拐杖和周围物体借力,半拖半护着温妮塔,在混乱的人潮中向上挤。汗味、呕吐物的酸腐气、河水的腥气混杂一处,塞满每一次呼吸。


    就在她们快要挤出主舱门的那一刻,罗伊娜另一只手腕处突然传来一下极轻的触碰,迟疑的,用指尖快速拉了一下她湿透的袖口,像黑暗里一次无声的求告。


    她急速回头,身后只有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陌生面孔在晃动,水光晃荡,人影幢幢,分不清是谁。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她没时间深究,一把将温妮塔推上最后几级湿滑的台阶。


    甲板上,情形更为骇人。


    天地仿佛被那三首魔神彻底占据了。巨大的头颅遮住了大半天空,铁灰色的云层在它们头顶形成狂暴的旋涡。


    奈恩河已经变成沸腾翻滚、映照着魔神通体暗红污秽光芒的粘稠泥沼。"河鸥号"在狂涛中如一片枯叶,桅杆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每一次魔神的呼吸或移动带起的风压与水浪,都让船体剧烈颠簸,险些倾覆。


    她们看清了全貌。三颗头颅连接着一具难以形容的庞大躯干:无数触手、腐烂肉瘤和流淌着脓血的能量强行拼凑而成,半虚幻半物质,大部分还浸在水下,每一次蠕动都掀起山丘般的浪头。它身上散发出的恶臭与硫磺味已凝成实质,刺痛鼻腔,入肺如吞了一口碎玻璃。


    "这是……魔神教干的吗……"温妮塔浑身湿透,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了,嘴唇止不住地抖,喃喃出声。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漫过了她对魔法的全部理解,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怪物似乎对脚下这艘小小帆船并无兴趣。三颗头颅带着漠然的残忍短暂扫过河面,六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空洞"眼眸",齐刷刷地锁定了远方栖鹭港那灯火开始零星亮起的轮廓。


    它动了。庞大无匹的身躯碾开粘稠的河水,带着山崩地裂的缓慢与无可阻挡,朝着城市的方向一点一点压过去。每一下动作,都引发着河流与地面的共振。


    就在这时,温妮塔下意识地侧头,想从身边的罗伊娜那里寻找支撑。


    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属于"罗伊娜·罗米拉蒂"的、此刻被河上阴冷的光照亮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出乎她预料。


    那双金色的眼瞳正定定地望着远处缓缓移动的魔神,但里面闪烁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诡异的光彩。


    她在……笑?


    那笑容很浅,却像搁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混着疲惫、释然,还有一种说不通的……安心感?仿佛眼前这灭世般的景象,对她而言,竟是一种解脱的信号?


    太奇怪了。这不合理。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比面对魔神更深的不安攫住了温妮塔。她陡然转向"罗伊娜",声音因急切而走了调:"罗——"


    刚吐出一个音节。


    她面前那个她一直称呼为"罗伊娜"、担忧牵挂、并肩作战的女人,突然抬起那只没有受伤、却沾着血和水渍的手,动作随意又迅速地,用手掌遮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手势有点怪,像拂去一张无形的面纱,又像结束一场漫长演出的谢幕。


    手掌放下。


    瞬间。


    温妮塔的呼吸停了。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那人身上如水纹般褪去。身高变矮,整个身形轮廓收拢了,变得更娇小精悍。那头标志性的金铜色长编发,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迅速褪色、缩短、变幻,还原成……刺眼却柔软的白色短发。身上那件属于罗伊娜的、被打湿的白衬衫变得宽松不合身了。


    最关键是那张脸。成熟、略显苍白、带着学者式深刻轮廓的面容,如同水中倒影被击碎,重新凝聚时,已是另一张面孔——小脸颊,细下巴,平日没什么精神,此刻却写满紧绷与复杂情绪,一双鲜红的睡凤眼正带着难以言喻的愧意和焦灼,直直地看向温妮塔。


    是苏菲洛妮娅·茉薇。


    那个应该在黑雾森宅邸里、被"罗伊娜"心急如焚地赶回去保护的女孩。


    温妮塔后面的话彻底冻在了喉咙里,目光钉在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甲板在脚下疯狂摇晃,魔神的嘶吼与城市的哀嚎都在这一瞬退到了遥远的天边,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菲看着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霜,嵌着玻璃碎片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却一字一字送了出去,带着属于她自己的、偏中性的平稳音质,因虚弱而压得很低:


    "对不起,温妮塔……"


    甲板的木板在脚下持续呻吟,每一次魔神的移动都带起粘稠的河水,如同巨锤拍打着船壳,让整艘"河鸥号"剧烈摇摆。


    远处,那三颗山峦般的头颅已彻底转向栖鹭港,缓慢而无可阻挡地碾开河道,城市方向传来堤坝崩塌的闷响。铁灰色天光下,飞溅的水沫不断打湿两人的衣衫和脸颊。


    苏菲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放下手掌的姿势,像风里的芦苇。手背上的碎玻璃还在渗血,混着水,一滴一滴落下去。她看着温妮塔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动荡的河面和魔神的阴影,咽了一下,声音更干涩了,带着乞求的语气重复:


    "对不起,温妮塔……我骗了你。对不起。"


    温妮塔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她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苏菲几秒,那眼神平静得穿透了一切。


    然后,她歪了下头。被水打湿的酒红色发丝贴在颈侧,衬得那个笑容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可她偏偏笑得很安静。


    "终于……"她的声音被风浪和嘶吼拍打着,却尘埃落定,一个字都没碎,"不演了吗?"


    苏菲僵住了,像被一根线拎着,那根线突然断了。


    那双鲜红的眼睛瞬间瞪大,愧疚、紧张、焦灼全部凝固,被纯粹的震惊取代。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都挤不出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湿滑的甲板缆绳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破碎得不成调,"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妮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冰冷潮湿的空气,轻轻握住了苏菲那只受伤的、还在流血的手。


    她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玻璃碎片,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住苏菲冰冷僵硬的指尖。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让苏菲的身体像过了一下电。


    "从我们出发后,那个下雨天,"温妮塔的声音依旧温柔,语速不疾不徐,"躲在山洞里的时候。"


    苏菲的呼吸屏住了。


    "你的心跳声,"温妮塔继续说,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大概是吃了什么药物吧?一开始,整体上……平稳得没什么起伏。你很努力地模仿了,连呼吸的节奏、说话时的声调,都无懈可击。"


    她抬起眼,重新看进苏菲写满震惊的红色瞳孔深处,那眼神里带着心疼的敏锐,"但是,有些地方……不一样。心脏收缩时那种独特的回响,血液流过时细细的湍流音……你的心脏,就像指纹一样。我认得出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给苏菲消化的时间。船体又是一次剧烈的倾斜,她本能地紧了紧握着苏菲的手,另一只手扶住船舷栏杆,稳住两人。


    "一开始从黑雾森出发的时候,我有点……兴奋吧。第一次这样和''''老师''''外出冒险,心里乱糟糟的,所以没有仔细去''''听''''。"温妮塔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那天在山洞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你靠着我,睡着的时候……我听着那个心跳,听得很清楚。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落地:


    "你不是罗伊娜。一直都不是。"


    她看着温妮塔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包容的沉着,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看穿的无措一起漫上来。


    原来自己精心维持的伪装,那些模仿的语气、姿态,甚至刻意调整的魔法,在这个拥有特殊听觉的温柔女子面前,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早已透明如纸。


    她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几个字堵在原地,一个也出不来。


    温妮塔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她手指的力道稍稍重了一点,像无声的安慰。


    "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是为了保护真正的老师,对吗?还是……为了保护我?"她没有追问,只是陈述着,"所以,我没有说破。既然你选择用这个身份陪着我走这一趟,那我就陪着''''这个你''''。"


    她停了停,像是下一句话在嘴边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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