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诡异的是,当光芒向更远处扩散时,那些黑暗像是活的。浓稠的墨汁一样蠕动着,主动地、贪婪地包裹光线的边缘。


    光照亮的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收缩,最终稳定在两人周身不到两米处。再往外,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


    罗伊娜握着短杖的手指收紧了。连最基础的照明术都被严重压制。这个地方的魔力,与她们所熟悉的维度完全不同。


    就在光芒亮起又被迅速压缩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新的声音。


    很细微,像许多片干燥皮革互相摩擦,又像无数细足在砂砾上快速爬行,窸窸窣窣,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法辨别方向。


    紧接着是低沉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饥渴。


    那几个魔神教成员的啜泣和祈祷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压下来,只剩那越来越逼近的窸窣声和低吼。


    突然,其中一个教徒从地上跳起,发出一声短促而变了调的惊呼:"不……不要过来!滚开!!"他的声音因为恐惧扭曲,在封闭的洞穴里回荡。


    下一秒,一道暗沉的模糊影子从黑暗中猛然窜出。太快了,只来得及看到一截节肢的轮廓,覆着几丁质外壳,像放大了数十倍的昆虫肢体,末端钩爪的幽暗寒光,一闪而过。


    "啊——!!!"


    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骤然爆发。那个跳起来的红袍身影甚至来不及抬手,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拦腰卷住,猛地拖离地面,朝无尽的黑暗深处疾射而去。


    惨叫声像被利刃切断,瞬间消失在远方,只剩骨骼碾碎和血肉撕扯的闷响从黑暗深处隐约传回,持续了短短几秒,然后归于寂静。


    光芒边缘,几滴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干燥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剩下的两个魔神教成员彻底崩溃了。他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朝远离袭击方向的黑暗角落连滚带爬地逃去,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越来越远的哭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最终也被切断,消失。


    乳白色的光团里,只剩背靠冰冷岩壁的温妮塔和罗伊娜。光芒在吞噬性的黑暗和残余血腥气中,摇摇欲坠。


    而四面八方的窸窣声和低吼,似乎因为刚才的进食,变得更迫近了。


    那些声音在黑暗边缘徘徊,像湿滑的皮肤贴着玻璃缓缓滑动。温妮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声响中抽离,沉入那片混乱却仍能捕捉规律的心跳图谱。


    附近有数个移动极快、带着非人节律的"鼓点"正在靠近。


    "不能待在这。"她压低声音,贴着罗伊娜的耳朵,"那些东西被血味和动静引过来了。我们得动起来,和那些人分开。"


    那些人,此刻多半已被黑暗吞噬的魔神教徒。聚在一起,目标更大,血腥气更浓,无异于等死。


    罗伊娜靠在她肩膀上,身体在发抖,分不清是伤痛还是寒冷。


    她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同意。握着短杖的手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扶着温妮塔的手臂,撑着自己站起来。起身的动作牵动了左臂和腿上的伤,整个人晃了一下,牙齿咬住下唇才没有出声。


    站稳后,罗伊娜将短杖移到身前,用伤得较轻的右手握住杖身,左手艰难地捏出一个简化的法印,按在顶端那颗浅色晶体上。她闭上眼,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沁出新的冷汗。


    淡青色光晕从杖尖流淌出来,紧贴着两人的身体收拢。一层薄雾,缓慢地将她和温妮塔笼罩起来。偕同系法术,干扰活物体表的气味逸散,短时间内遮掩气息。


    光晕很快变得稀薄,趋近于无。罗伊娜松开手,又晃了一下,喘得更厉害,脸色在光照下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太弱了……撑不了……几分钟……"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力竭。


    温妮塔扶稳她,低声说:"够了。跟着我走,别出声。也别看任何奇怪的东西。"


    她将心神沉入能力构成的"听觉地图"里,屏蔽掉罗伊娜伤口传来的血腥味和紊乱的脉搏。


    注意力像探针一样向外延伸,在黑暗中捕捉那些冰冷、迅捷、带着非人节律的心跳。


    她选了一条听起来相对稀疏的路径,曲折迂回,时而贴着冰冷的岩壁,时而横穿看似开阔、边缘藏着危险气息的空地。


    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脚尖先落地探一探地面是否平整,然后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罗伊娜紧靠着她,被半搀半拖着前行,脚步虚浮无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温妮塔身上。


    温妮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还有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手指蜷着,像是怕松手就会掉下去。


    黑暗中,那些心跳声有时近在咫尺,擦着感知边缘滑过,带来一阵被无形视线扫过的寒意。有时又远了些,轨迹飘忽,难以预测。


    温妮塔感觉到一个有力的"鼓点"正朝她们直线冲来,她立刻屏住呼吸,拉着罗伊娜猛地顿住脚步,紧贴在岩壁一处凹陷里。下一秒,一道带着腥风的模糊影子就从她们刚要经过的地方迅捷掠过,几丁质外壳摩擦空气发出嘶嘶声,转瞬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中,留下更浓重的霉菌与铁锈混合的腐气。


    不敢停留,等那心跳声稍远,便立刻继续移动。罗伊娜的遮掩法术效果快速减弱,那层稀薄的波动已经淡得无从察觉。温妮塔的心跳不自觉快了,血液在耳膜里冲击的声音像另一个人在旁边擂鼓。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像几个小时。直到温妮塔探测到前方一片区域,那些危险的心跳声暂时都维持在较远的距离上,形成了短暂的安全真空。


    那里的岩壁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天然石龛,不算太深,但足以容纳两人栖身,一侧还有一块半人高的凸出岩石可以稍作遮挡。


    "这里……先休息一下。"温妮塔拖着罗伊娜挪了过去。


    两人瘫软着滑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背靠凹进去的石壁。短杖的光芒因为主人魔力将尽,已经黯淡到仅能照亮两人相挨着的膝盖和身前一小块布满尘土的岩面。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窸窣声和低吼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沉重的、连声音都能吸收的寂静。


    空气里的甜腥腐败味也淡了,只剩尘土和岩石干燥阴冷的气息。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而粘稠。她们逃出了刚才的绝杀之地,却又被困在了另一个更庞大、更未知的囚笼里。


    温妮塔摸索着,将罗伊娜手中快要熄灭的短杖慢慢抽出来,靠放在两人之间的岩壁上,让残余的光亮尽量笼罩住彼此。


    她没有法杖,此刻除了那特殊的能力,与普通人无异。而罗伊娜,魔力耗尽,重伤未愈,同样脆弱不堪。


    寂静落下来,像一整块布蒙上了耳朵。


    罗伊娜靠在岩壁上,仰着头,眼睛半阖。她想笑一下,表情却在抵达"笑"之前就放弃了,最终嘴边只剩苦涩、走形。声音没什么力气,刚出了喉口就散了。


    "……呵……看来,我们是真的……出不去了呢。"


    温妮塔侧过头看她。在那黯淡摇曳的光芒里,罗伊娜的脸被疲惫、污秽和干涸的血迹弄得狼狈不堪。那双眼眸此刻像蒙了尘的旧玻璃,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倦意,和既像解脱又像空洞的茫然。


    温妮塔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在过去几天反复撕扯她的东西:为什么冷血、为什么莽撞、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偏偏是你——本来还在她胸口挤成一团,这一刻却像被这片寂静的重量压实了,压成了一层薄薄的底色,不再闹,也不再疼。


    "……是啊,"温妮塔开口,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罗伊娜的脸。


    这里没有找回罗盘石的期望,没有山贼或佣兵团,没有维洛迪亚的追击,没有那些复杂的计划与算计,也没有战争。


    只有她们两个人,被困在一片连光都无法久存的黑暗里,也许下一刻,就会有怪物从阴影中扑出,终结这一切。


    "罗伊娜,"温妮塔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闲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还能再见到苏菲,你会跟她说什么?"


    罗伊娜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有明显的困惑,眉头因为不解而蹙起,额角的伤口让她吸了口冷气。


    "……什么?"她哑声问,"……这种时候……说这个做什么?"


    她无法理解,在这种随时可能被撕碎吞噬的绝境里,温妮塔怎么会突然问起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甚至近乎残忍的问题。


    温妮塔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嘴角松动了一下,像是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钝了刃的从容,像已经把所有坏消息都提前消化了。


    "没什么,"她轻声说,目光望向眼前那片无法被光芒穿透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时间与空间,看到别的景象,"反正出不去了……就随便聊聊吧。不然,等着的时候……多无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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