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喊,想质问契约,但其中一个红袍人已经敏捷地上前,动作粗暴地将那块带着血腥和酸腐气的破布,重新狠狠塞进了她刚刚获得片刻自由的嘴里。布团更深地抵入喉咙,让她发出窒息般的呜咽。
另一人毫不费力地将她从椅子上拽起,像拖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拖向门口。双腿的伤口被地面摩擦,传来新一轮撕裂般的剧痛——但极度的震惊和绝望已经把疼痛的声音压下去了,她感觉不到。
被拖过柯克身边时,她奋力扭过头,拼尽全力瞪着他,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愤怒和不解的嗬嗬声。
柯克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动容。他甚至弯下腰,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
"契约说……我不能伤害你。"他顿了顿,"又没说……别人不能杀你。好好享受……最后的旅程吧,''''殿下''''。"
话音刚落,罗伊娜被彻底拖出破屋,扔进了门外昏暗小巷里停着的一辆封闭马车的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霉味和另一种更沉闷的气味,类似焚香,又混合着铁锈,黏在鼻腔里压不开。车门砰地关上,落锁。
片刻后,马车轻轻晃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向前移动,越来越快。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极微弱的灰白从木板缝隙中挤入。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罗伊娜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粗糙的车厢底板上,随着颠簸无力地滚动、碰撞。
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在粗暴的拖拽后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身下的木板,血腥味在密闭空间里越来越浓。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纯粹的黑暗。
疼痛、眩晕、窒息,这些都退远了。胸腔里只剩下一团沉坠的重量,慢慢的,把她整个人都拽进去。柯克最后那句话,沿着她所有侥幸和算计的裂纹,无声地渗了进去。
或许……这就是绝望。
被骗了。从一开始,他可能就没打算真正履行契约。他只是用最小的代价,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然后随手把她这个"残次品",丢给了更恐怖的——魔神教。
温妮塔……
毫无征兆地撞进她快要停滞的脑海。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容、偶尔会生气地鼓起脸颊的脸,那双时而清澈、时而蒙着失望的眼睛……
再也……见不到了。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悔恨、冰冷刺骨的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那张再也无法触碰的面容的深切眷念——一并沉下去了。
黑暗从四面涌来,不急,却什么都留不住了。她想抓住那个名字,但那三个字已经在舌头上散开了,像含化的药片,苦的,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马车载着她而去。
第38章 墓室 3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天边,栖鹭港外的旷野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
早春的风还没学会暖和,从河口那边吹过来时裹着一股子湿漉漉的腥气,草甸的青色刚冒出头,看着怯怯的,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醒。泥土路被夜露润湿,车轮碾过时留下两道深色的辙痕。
那辆简陋的封闭马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离开城市的轮廓,朝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行驶。车厢木板随着颠簸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吱呀声,混杂着拉车马匹粗重的呼吸和蹄铁叩击路面的嗒嗒声。
驾车的两个深红兜帽身影,如同车辕上的两尊暗色雕像。过了一会儿,左边那个略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事不关己的漠然:"……那个疯子……柯克祭祀,好像还在到处找那东西。"
右边的人从兜帽阴影下发出一声短促、含糊的嗤笑,肩膀耸动。
"管他呢,"声音更沙哑些,"主教大人早就把石头……嘿,我是说,''''圣物'''',已经摆上祭坛了。仪式就在这两天。他再能折腾,还能从祭坛上把那石头抢走?他没资格……"
左边的人想附和,目光却无意间扫向前方道路的转弯处,笑声骤然卡在喉间。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声音陡然收紧,成了气音:"……前面。有人。别说了。"
道路前方约百步开外,另一队人马正迎面而来,方向是栖鹭港。二十骑左右,都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质或轻钢护甲,风尘仆仆,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为首的是个头发掺灰、编着短粗辫子的壮硕男人,红鼻头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他身旁并辔而行的年轻女子,酒红色的高马尾随着马匹步伐轻轻晃动。
那女子正侧着脸对壮汉说着什么,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比划的手势带着点生动的幅度。
"……真的,鲁克大叔,黑雾森边上那些树,叶子看起来是绿的,摸上去却冷得像冰,还有那种会发光的苔藓……"温妮塔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也有种<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后终于找到倾诉出口的轻快。
她描述着之前与苏菲、与蕾芙蕾拉同行时的零星见闻,试图用这些奇异却不算太危险的细节,冲淡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东西。
鲁克听着,憨厚的脸上也带着笑,不时点点头。骑士团的大部队按照埃里克斯的计划分散行动,他这一队陪同温妮塔前来栖鹭港,一是顺路,二也是想看看能否在栖鹭港与团长汇合,做下一步打算。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短暂,却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嗡鸣,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清晨的空气,穿透了她自己的话语和心跳,精准地凿进她的耳膜。
不,那比声音更本质——一种独特的、断断续续的、像暴雨中快要溺死的烛焰那样明灭不定的心跳。
温妮塔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比晨雾结霜更快。
话音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拉,转向右侧——那辆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正朝城外驶去的封闭马车。
马蹄声、车轮声、骑士团同伴低低的交谈声……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刹那被急速抽离,推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唯有那从简陋车厢木板缝隙中渗透出来的、挣扎般的心跳脉动,清晰得如同贴在耳根的鼓点,一下一下,敲进她的意识深处。
罗伊娜。
是罗伊娜的心跳。紊乱,带着失血过多的无力感和深切的痛苦,但确确实实是她。绝不会错。
温妮塔整个人定在了马背上,像是身体里有根骨头突然接错了位。缰绳勒进手心,她感觉不到疼。血从四肢抽走了,全挤进胸腔,心脏被撑得要呕出来。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粘在那辆马车的背影上,像是怕眨一下它就会消失。
"温妮塔?"鲁克粗犷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他注意到她骤变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眉头立刻拧起来,勒住马缰,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丫头,怎么了?"
温妮塔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带着溺水者破开水面的粗暴。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马车上扯开,转向鲁克,嗓子压得很低,却带着确信和难以压住的颤抖。
"……鲁克大叔……刚、刚刚过去的那辆马车……"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声音又湿又冷,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上面……有我的朋友。"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马车消失的拐弯处,声音更轻,却透出一股森寒,"……她要死了。"
说出最后四个字时,温妮塔感到胸腔里一阵下沉,沉得她呼吸都弯了。那不仅仅是基于感知的判断,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共鸣。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她抖了一下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
"温妮塔!"鲁克低喝一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晨雾未散,道路前后暂无其他行人,但离城门不远。他一把抓住温妮塔坐骑的辔头,力道沉稳,低声急促道:"别急!看清楚情况!打草惊蛇就全完了!"
温妮塔被勒住马,急得眼眶发红,却也知道鲁克说得对。她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鲁克当机立断,扭头对身后一位背负长弓的女性副官快速吩咐:"艾莉赛!你带大部队按原计划进城,找地方安顿,打听消息,保持联络。动静小点!"
又点向另外两名看起来最机警干练的年轻团员。
"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松开温妮塔的马辔,视线锐利地看向她:"跟紧我,保持距离。先跟上去,摸清楚他们去哪儿,有多少人。记住——没我的信号,绝对不许擅自行动!"
温妮塔用力点头,手指嵌进缰绳里。她再次望向前方马车消失的土路拐弯处——那里只剩下淡淡的车辙和飞扬未落的尘土。
她深吸一口气,驱策马匹,与鲁克及另外两名骑士一起,偏离了入城的主道,拐入侧方一条长满杂草、隆起的荒地边缘,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悄然追了上去。
马蹄踩在松软的草甸上,声音沉闷,被清晨的雾气吞没。
前方,那辆载着昏迷的罗伊娜、浑然不觉已被"倾听"到的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渐亮的晨光中,朝着未知的险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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