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都是新招募的年轻人,只有鲁克等寥寥几个是当年旧部。此刻他们都看着埃里克斯,等他的决定。


    埃里克斯收剑入鞘,"咔嗒"一声。他看了一眼柯克还在流血的手和苍白的脸色。


    "鲁克,"他转头,"先给他止血,简单包扎。其他的,等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再说。"


    鲁克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小包,大步走过来。柯克依旧低着头,任由鲁克粗手粗脚地抓住他的手腕上药包扎,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埃里克斯不再看他,转身对队伍挥了挥手。


    "继续前进。"


    马蹄和脚步重新响起,尘土再次飞扬。柯克被两人搀扶着,跟在队伍末尾。他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低垂的深红眼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烧着,冷的,却一直没有灭。


    第30章 解药 1


    夜里,温妮塔躺在庄园二楼客房的床上,快要沉入睡眠的边缘。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夜色洗得发淡,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清凉、干净的暗色。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她听到了。


    来自墙壁的另一侧——罗伊娜的房,或者是紧挨着房的、苏菲房间的方向。


    低微的说话声,像耳语,被厚重的石墙和木门滤掉了具体内容,剩下模糊的、断续的振动。


    是罗伊娜的声音,平静,但比平时更低。然后是短促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紧接着,温妮塔"听"到了——心跳声的变化。


    那心跳一开始还算平稳,有沉静的余韵。但在一个瞬间,它猛地停顿了半下,随即开始速,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快,像有人在用指甲急促地敲一扇锁死的门。


    节奏里充满了抗拒,像是骤然听到难以接受的消息时那种本能的后退,和被强行压下去的、细密的疼痛。温妮塔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的样子: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得死紧,手指无声地攥成拳。


    苏菲……没事吧……


    那激烈的心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住,强行勒住了缰绳。速的势头被突兀地遏制,心跳开始一下一下地回落,逐渐归于死一般的平稳。


    太快了。平静得不正常,像是用尽全力把翻涌的一切硬生生摁回心底,封上盖子。


    说话声又低低地响了几句,更轻了,然后彻底消失。


    墙壁那边归于寂静,只剩下平稳得像上了发条的心跳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遥远的夜鸟啼鸣。


    温妮塔躺在黑暗里,睡意全无。她望着天花板,夜色把所有棱角都泡软了。心底扎了根细刺,不痛,只是痒。


    但她没做什么,只是听着那刻意平稳下来的心跳,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下午。


    春意正浓的那种暖和,把餐厅泡得松松软软的。碗碟已经收走,木质长桌上只剩下几个空杯子和盛着半壶花茶的陶瓷壶。


    苏菲吃完午饭就上楼了,说有点困,想回房间看会儿。蕾拉打着哈欠说春困秋乏,拽着蕾芙回地下室补觉去了,吸血鬼姐妹的白天总是从黄昏才开始。


    餐厅里只剩下温妮塔和罗伊娜。


    温妮塔用小银勺慢慢搅动着杯子里最后一点微温的茶。罗伊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页泛黄的大部头,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但她很久没有翻页了。


    她只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摊开的页上,金铜色的长发垂在肩侧,一动不动。


    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然后,罗伊娜开口了,用她一贯的平稳语调。


    "温妮塔。"


    温妮塔抬起眼。


    罗伊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上,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需要回帝国一趟。"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实验记录,"很快动身。这很重要。"


    温妮塔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回帝国?那个她费尽心力才逃出来、危机四伏的地方?


    罗伊娜没有等她开口,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没有变化:"这件事,可以救苏菲的命。"


    "啪嗒。"


    温妮塔手里的银勺掉进了杯底,一声脆响。她没去捡,只是看着罗伊娜。


    罗伊娜的表情没有任何裂痕,呼吸均匀,坐姿端正,整个人像一尊恒温的钟摆。她放在页上的手也稳极了,十指一根都没乱。


    但温妮塔听见了。


    那平稳表象下,急剧变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而乱,有高度紧张和竭力克制的恐惧。


    罗伊娜在害怕。这个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罗伊娜,此刻的心跳声里,充满了深切的、要溢出来的恐惧。


    温妮塔脊背窜上一股凉意。但更让她血液冻住的,是罗伊娜那句话本身。


    "……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她的,尾音发着抖,"什么叫……''''救苏菲的命''''?"


    罗伊娜终于转回了视线。她的金瞳很亮,亮得像冬天的铜器,像一层结了霜的蜂蜜。


    她看着温妮塔,张了张嘴,像是要说更多,但最终只吐出几个简短到残酷的字:


    "长话短说。苏菲的遗传病,"她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里,温妮塔仿佛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随即沉了下去,"没几年了。"


    没几年了。


    四个字落在空气里,轻得没有重量,却把温妮塔耳朵里所有别的声音都挤走了。


    她脑子里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像魔力回路中断,又接上。


    茶杯里的水面还在晃,映出她一张不像自己的脸。苏菲……总是抿着唇、眼神锐利、挥剑时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苏菲,那个几天前还在她怀里因为雷声瑟瑟发抖的苏菲……


    没几年了?


    震惊从脚底升上来,经过膝盖、腰腹、胸口,最后堵在嗓子眼。


    但在这巨大的冲击下,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迅速从心底浮起,压过了翻腾的情绪。她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她放下茶杯,落在木桌上。她抬起头,看向罗伊娜,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震惊,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静:


    "我和您一起去。"


    罗伊娜愣了一下。她没料到温妮塔会这么说,或者说,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嘴唇张开。拒绝?劝阻?解释独自行动的理由?


    但她没能发出声音。


    所有准备好的、理智的、权衡利弊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她面朝温妮塔,目光却穿过她,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后,那里有什么正在把她的言语一点点抽走。交叠的手指收紧,收得太用力。


    午后的暖意还慢慢蒸着餐厅,茶壶里的最后一点热气悠悠地飘散。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遥远的、欢快的鸟鸣。


    罗伊娜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页,像在读上面的字,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跟我来。"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一声叹息。


    她合上那本厚重的,没有看温妮塔,径直走向餐厅通往走廊的那扇门。


    温妮塔放下茶杯,跟了上去。


    她们穿过光线稍暗的走廊,上了二楼,来到罗伊娜的房。房间里依旧堆满了籍、卷轴和各种奇形怪状的魔法仪器。


    罗伊娜走到靠墙的大桌前,拉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钥匙就挂在她腰间一串不起眼的银链上,从里面取出几卷用细绳系好的羊皮纸。纸张边缘泛黄。


    她把其中一卷在桌面上摊开,用镇纸压住一角。


    纸上是极细的墨线绘制的图案,层层嵌套,从中心一个星形的凹陷向外辐射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东西看起来像精密的机械部件,又像古老祭祀用的礼器,巴掌大小,圆盘状。


    "这是罗盘石。"罗伊娜的手指按在图纸边缘,压得纸面洼下去一点。"很多年前,我在逃亡时……弄丢了它。"她顿了顿,"但它是一件很特殊的魔法器物。它能救苏菲。"


    她没有解释怎么救,没有提及罗盘石内部的空间,没有提到维斯娜的名字。


    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希望全部押在这个小小的圆盘上。


    她收住最后一个字,似乎在期待着温妮塔的拒绝。


    温妮塔俯身看着图纸。目光扫过那些密如蛛网的墨线,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苏菲。小小的、怕打雷、逞强又不愿意麻烦别人的苏菲。像妹妹一样。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


    "怎么找?"温妮塔抬起头。声音很稳。


    罗伊娜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落在图纸中心那个星形凹陷上。


    "我这些年……研究方向主要在古代魔法理论的逆向推导和能量衰减工程上。"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称量过,"但两年前,我开始分出一部分精力,研究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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