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收起钱,迅速塞进内袋,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放着罗伊娜给她备的应急药粉。动作很快,但温妮塔站在旁边还是看见了。


    "雨衣在马车上,"苏菲转过头说,声音略快,"早就准备了。"


    两人快步走出酒馆后巷。雨点稀疏地落下来,砸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圆印。空气里翻上来一股泥土被浇透后的腥涩。


    苏菲从马车座位下的储物箱里拿出两件叠好的油布雨衣。油布有些硬,带着樟木和陈放太久的灰味。


    她们互相帮忙套上,雨衣宽大,下摆垂到脚踝,兜帽拉起来后视野变得狭窄。


    "走吧,快点回去。"苏菲跳上车夫位,抓起缰绳。温妮塔也跟着坐上去。


    马车刚驶出小镇边缘,上了通往黑雾森的土路,雨势忽然翻了倍。整片整片的水幕从灰黑的天上砸下来,像天裂了一道口子。


    雨滴砸在油布上,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小石子不停敲打。路面瞬间变得泥泞,车轮碾过时带起黏稠的黄褐色泥浆。


    风夹着雨横吹过来,冰冷的湿气穿透雨衣缝隙,钻进领口和袖口。温妮塔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侧脸看向苏菲。


    苏菲握着缰绳,身体前倾了些,白色短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在昏暗天色下脸色更苍白。呼吸有点重,但握缰绳的手很稳。


    道路进入一段下坡,旁边是长满灌木的陡峭山坡。


    雨太大了,坡上的泥土吸饱水分,变得松软滑腻。浑浊的泥水顺着坡面流淌,在路侧汇成一股股细小的溪流。


    就在这时,温妮塔听到了另一种声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从山坡上方传来,混在暴雨里,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抬头。


    山坡高处,一片覆盖着草皮的土块整片剥落,露出下面黄褐色的、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层。紧接着,更多的泥土、石块、连同被冲倒的灌木,裹挟着大量雨水,形成一道混浊的、一人多高的泥浆洪流,轰然朝道路倾泻而下。


    "抓紧!"苏菲的喊声被雨声和轰鸣盖过一半,动作更快。她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受惊嘶鸣,前蹄扬起,车身剧烈颠簸。


    泥浆洪流的前端已经冲上了路面,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碎石和断枝,瞬间淹没前方十几步的路。马车轮子碾进泥浆,速度骤减,车身向一侧倾斜。


    温妮塔死死抓住车板边缘。泥浆拍打车轮和车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的泥点飞到她脸上,带着土腥味,冰凉。


    苏菲咬着牙,用力扯动缰绳,让马匹转向,避开洪流最凶猛的中心。马蹄在泥浆里打滑。又一股泥水冲下来撞在马车侧面,整个车身猛地一晃。


    洪流来得猛,去得也快。最初的冲击过去后,后续的泥水量减少,变成汩汩的浊流继续冲刷路面,但已经没有那种摧毁性的力量了。马车虽然陷在泥泞里,总算没被掀翻。


    苏菲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她回头看了温妮塔一眼,确认她没事,才转回去,驱使马匹前进。但车轮陷得太深,马匹奋力拉拽,车身只是晃动,无法脱困。


    "不行。"苏菲跳下车,靴子立刻陷进没过脚踝的泥浆。她绕到车后查看,"轮子卡住了。雨太大,路没法走。"


    温妮塔也下了车,泥浆冰凉黏腻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她看看来路,又看看前方被泥石和倒木部分堵塞的道路,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太危险了,先回镇子。"苏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喘,"明天……等雨停了再说。"


    两人用魔法将马车从泥坑里弄出来,调转方向。回程同样艰难,泥浆不断从山坡滑下,她们不得不小心避让。


    等终于看到小镇昏暗的灯火时,天已经黑透了,只剩远处一点残光,雨势依旧没有减弱。


    找到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旅店,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厅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霉味和柴烟的气息糊在一起。


    温妮塔摘下兜帽,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转过头。


    苏菲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脸白得过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胸口起伏明显、急促,每吸一口气肩膀都跟着耸动。


    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放药袋的位置,额头全是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温妮塔,但目光有些散,像很难聚焦。


    温妮塔立刻环顾厅堂,看见角落木桌上摆着一个陶水壶和几个倒扣的杯子。她扑过去,抓起壶晃了晃——有水。倒了一杯,水有些凉,顾不上了。


    "坐下,快。"她回到门边,一手端杯,另一只手扶住苏菲的胳膊——触手是衣服下湿透的、冰凉的皮肤。


    苏菲身体有些僵,但顺从地被她引到最近一张长凳边,慢慢坐下。凳腿在老旧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苏菲的手在抖。她摸索着从领口里拽出那个贴身的小皮袋,解系绳的指头不听使唤。


    温妮塔放下水杯,帮她拉开袋口。苏菲从里面捏出一小撮灰白色的药粉,直接倒进嘴里,然后抓起水杯仰头灌下去。


    药粉大概很苦,她呛了一下,剧烈地咳起来,苍白的脸涨出一点不正常的红。


    咳了一阵,她喘着气,哑着嗓子说:"……老毛病。没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摆了摆手,但手臂抬到一半又垂下去,按在膝盖上,指头还在抖。


    温妮塔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嘴唇的青紫淡了一点,但呼吸依旧又急又浅,胸口的起伏像拉风箱。冷汗还在不停从额角、鬓边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流。


    温妮塔看着——这哪里像"去得也快"。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屋顶炸开,像就在耳边。那声响沉闷而巨大,震得窗棂和门板都嗡嗡作响,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苏菲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太细太短,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连她自己都来不及认领的恐惧。


    整个人从长凳上弹起来,向前猛地扑进了蹲着的温妮塔怀里。力道之大,撞得温妮塔向后趔趄,一屁股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温妮塔被撞得懵了一瞬——苏菲在撒娇?但紧接着她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剧烈颤抖。全身肌肉都无法控制的、痉挛似的战栗。苏菲双手死死攥住温妮塔背后的衣服,十根手指像要抓穿她的衣服。


    她把脸深深埋进温妮塔肩窝,冰冷的呼吸急促地喷在皮肤上,还有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


    "苏菲?"温妮塔叫了一声,抬手轻拍她的背。


    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温妮塔低下头,只能看见白色的发顶,和那段细瘦的、同样在发抖的脖颈。她扶住苏菲的肩膀,轻轻往后带了带,想看她的脸。


    苏菲缩了一下,但还是被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脸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嘴唇的血色完全褪尽,比发病时还要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了,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映不出油灯的光。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淌,和眼里涌出的、不受控制的泪水混在一起。手脚是软的,如果不是温妮塔架着,随时会滑到地上。


    温妮塔明白了。那是从更深、更早的地方漫上来的东西。


    那雷声……她想起罗伊娜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关于苏菲小时候那次差点死掉的经历。被巨大的弩箭瞄准,真空风场在耳边炸开的轰鸣——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挥剑利落、冷静可靠的苏菲,此刻像只被暴雨打落巢穴的雏鸟缩在她怀里,温妮塔没有开口。


    苏菲比她还小一岁,却已经经历过那样的生死时刻。这么多年,跟着一个沉迷研究常常顾不上她的母亲,还有两个昼伏夜出、本质上并非人类的姐姐……


    她是怎么长大的?


    温妮塔不再犹豫,用力抱紧了怀里冰凉颤抖的身体。苏菲像是在黑暗里走路的人碰到了一堵墙——反手死死抵住,立刻更紧地回抱过来,手指攥住温妮塔的后背,每一根都在用力,像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她的身体冷得吓人,湿透的衣服不断散发寒意。


    "没事了,没事了……"温妮塔低声重复着,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半抱半扶着她站起来,"我们上楼,先把湿衣服换掉。"


    旅店老板早被雷声和动静引了过来,站在楼梯口探头探脑。温妮塔要了一间房和热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旧衣柜,但还算干净。


    她让苏菲坐在床沿。苏菲依旧死死抓着她一只手,眼神茫然,但身体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


    温妮塔用另一只手,小心地解开她湿透的外衣、衬衫,冰凉的衣服黏在皮肤上,一点点剥下来。苏菲像个人偶一样任她摆布,只是五根手指勾在温妮塔的衣缝里,像攀在崖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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