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
这个词此刻扎在苏菲心口。爱琳娜阿姨希望她们成为好朋友,可现在……温妮塔却因为自己犯下的错,变成了这个样子。
时间滑入三月。冬天的严酷终于显露出一丝松动的迹象。早晨,屋檐下有了融雪的水滴,断断续续地敲打石阶,发出清脆的声响。
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化开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泥土,散着湿漉漉的、泥腥的生气。风依旧凉,但锐度磨掉了,偶尔拂过面颊,能感到一丝暖意。远处黑雾森的树冠依旧沉郁墨绿,但林间多了些鸟鸣。
这天下午,天色难得地明亮。温妮塔依旧坐在老位置。侧窗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她酒红色的发梢上留下一层黯淡的金边,照到脸上就止住了。
苏菲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她吸了口气,迈步走进客厅,在沙发旁停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要出去走走吗?"
声音比平时更轻,语速也刻意放慢了些。
温妮塔没有回答。眼珠连转都没转,依旧定定地望着窗外。
苏菲等了片刻,伸出手,没有去碰温妮塔的肩膀或手臂,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凉,皮肤柔软但缺乏生气。苏菲握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
温妮塔没有抽回手。
苏菲便拉着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力道温和。温妮塔跟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任由苏菲牵着,走向门口。
三月的风迎面吹来,还带着冬末的凉意。
她们转向庄园侧后方,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往河边走去。小径两侧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深褐色的地面,踩上去松软泥泞。枯黄的旧叶间,偶尔能看见几簇细小的草芽悄悄钻出来。
温妮塔的指尖在苏菲手心里动了一下。
她能听到苏菲的心跳——节奏比平时稍快,有力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努力鼓起什么决心。
苏菲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开口说话。语速放得很慢,和平日里干脆利落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条河,往上游走不远,有一处浅滩。"声音柔和,融进风声和流水声里,"去年夏天,蕾拉非要教我怎么用虫子钓鱼。她挖了半天蚯蚓,结果自己先被扭来扭去的虫子吓得把罐子打翻了,蚯蚓爬了一地,蕾芙从屋里出来看到,脸都黑了。"
她顿了顿,嘴里的话收了一下,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后来还是蕾芙用钢爪在水里戳了几条鱼上来。但蕾拉嫌她用爪子碰过的鱼有铁锈味,不肯吃。最后那些鱼……好像是被我烤了,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焦。"
温妮塔的视线依旧低垂,看着脚下泥泞的小径,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苏菲继续说着,话题跳来跳去,没什么章法,只是把她能想到的、觉得或许有趣的事情一点点往外倒。
"黑雾森里面,靠近奈恩河的那片坡地,长着一种紫色的浆果,很小,但特别甜。蕾芙说那是吸血鬼才能安全吃的品种,人类吃了会肚子疼。但我偷偷尝过一颗……"她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温妮塔一眼,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没事。可能我体质比较奇怪。"
"还有,我会变身。"语气认真了起来,握着温妮塔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不是幻术,是真的能变成动物。鸟,猫,兔子……都行。飞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整片森林和河流,像一张地图。风从羽毛下面吹过去的感觉……"她停顿了一下,"很自由。"
她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条理,也不像蕾拉那样能说会道。她只是希望这些笨拙的、真实的碎片,能落进温妮塔的耳朵里,哪怕只有一两句被记住也好。
小径逐渐开阔,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奈恩河的一条小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平静的河湾。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被水流磨圆的卵石。
对岸的山坡朝南,积雪已经完全消融,露出大片湿润的深褐色土壤。
苏菲停下脚步,松开温妮塔的手,指向河湾对岸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方。
"快到了。"她说,"昨天我变成鹰飞过来时看到的。"
温妮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岩壁的缝隙里,挣扎着生长出一棵树。在周围还是一片冬末萧索的深褐与墨绿之中,那棵树的枝头竟然绽满了密密匝匝的白色花朵。像一团蓬松柔软的云,静静栖息在灰色岩石与深色泥土之间。
光从侧面透过来,花瓣薄得透亮,边缘染了一层浅金。微风拂过,几片花瓣悄然飘落,旋转着落入下方清澈的河水中,顺流缓缓漂走。
一棵梨树。三月初便迫不及待、独自盛放的梨树。
苏菲看着那棵树,鲜红的眼瞳里映着那片纯净的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很稳,带着温柔。
"爱琳娜阿姨……以前跟我说过一些话。"她没有看温妮塔,只是望着那满树白花,"她说,很多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就算……就算人生里有些事真的没法改变,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去记住,怎么继续往前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
"如果心里有话,对再也见不到的人说的话……对着树啊,河啊,风啊说出来,它们会记得,也会帮忙带到。"
苏菲转过头,看向温妮塔。那双眼睛里流出专注的恳切。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对爱琳娜阿姨说的话,可以在这里,在这棵树下,和她说。"
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几片梨花花瓣被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温妮塔的肩头和发梢。
她眨了一下眼睛。
眼皮抬起时,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再是白发红瞳的苏菲。
金色的盘发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长刘海柔顺地垂落额前。湖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眼角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目光依旧明亮而坚定。
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严肃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花枝间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左眼下的泪痣上。
"温妮塔。"
声音响起。更厚实,带着让人安心的穿透力,和苏菲那偏中性的平稳语调完全不同。
温妮塔吸进去半口气,就忘了怎么呼出来。她睁大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想碰触,又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爱琳娜"朝她走近一步,那是母亲惯有的、带着鼓励意味的浅笑。
"是我。"
这两个字像打破了无形的屏障。
温妮塔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整个人扑了过去。她紧紧抱住对方,手臂环住那结实而温暖的腰背,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
"妈妈……妈妈……"声音闷着,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好害怕……"
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洇湿了衣料。
"在牢里的时候……他们拿着刀……还有手术台……森林里……又黑……又饿……我……"她语无伦次,抽噎着,把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倾倒出来,"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爱琳娜"的一只手抬起,落在温妮塔的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掌心压实了,像一道挡住风的墙。
手掌有节奏地、缓慢地抚过她的后背,就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惊醒时那样。
"都没事了。""爱琳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笑意,又无比认真,"说出来了,就都没事了。我在这儿。"
良久,她们就这样站在满树白花的梨树下,紧紧相拥。
温妮塔的哭声从激烈的抽噎,渐渐变成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肩头的颤抖和吸气声。风停了一阵,花瓣也不再落。
过了很久,温妮塔才慢慢松开手,但依旧抓着"爱琳娜"的袖口,不肯完全放开。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日夜思念的脸。空洞和麻木消失了,留下情绪宣泄后的疲惫,和一丝重新亮起来的、微弱的光。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能清楚地听到,紧贴着的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但频率和韵律,和记忆中母亲那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搏动并不完全相同。
可那面容,那声音,那怀抱的温度和抚摸的力度……太像了。像到足以让她暂时忘记现实,像到足以让心里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被这虚幻却温柔的触碰一点点抚平。
"爱琳娜"牵着她,在梨树盘虬的树根旁坐下。
树荫筛下来的光碎成深深浅浅的一片。温妮塔挨着她,头靠在她的肩上,就像小时候的午后一样。
"以后……""爱琳娜"开口,望着前方碎着日光的河面,"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
温妮塔的鼻子猛地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往那温暖的肩窝里埋得更深,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是郑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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