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小的暗银色圆盘,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盘面中心是星形的凹陷,无数细密繁复的古代符文从中心延伸至边缘,看似静止,又仿佛在缓缓流动。


    红袍身影将圆盘举到眼前,兜帽下传来一声吸气——短促,像是喉咙被自己卡住了。手指摩挲着圆盘冰凉的表面,没有停。


    "真是……意外的收获。"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说给那具睁眼的死人听。


    "处理干净。"他站起身,对身后黑暗中几个同样穿着红袍、静立如雕像的身影吩咐道。语气和刚才说"意外的收获"时没有任何区别——同一把声音,同一个温度,说的却是两件完全不同重量的事。


    然后,他将那暗银圆盘仔细收进了袍内的暗袋。


    火光映照下,洞壁上的血色符文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满洞的血腥与寂静,重新合拢。


    第23章 别离 1


    皇城厄瑞萨,城西某处深宅的地下密室。


    厚实的木门紧闭,墙壁上包覆着深色绒布,吞掉一切可能外泄的声响。几盏嵌在壁龛里的魔法灯吐着病恹恹的黄光,把围坐在黑木长桌边的四五个人影照得像霉斑。


    陈年烟草和皮革的浊气压在天花板下,与防窥探用的熏香拧成一股让人太阳穴发胀的闷甜。


    坐在上首左手边的,是个穿深紫天鹅绒外套、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中年男人。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声音有些嘶哑:"……她回来了?那个骑士团长?从黑雾森那种地方……完好无损地回境内了?"


    他旁边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面容精瘦的贵族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水晶酒杯的杯壁。


    "确切消息,线报两天前就已经过了河,直接准备回城,大概明晚就能到。看样子……没缺胳膊少腿。"


    "怎么办?"第一个说话的男人声音提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下去,环顾四周,"这次怎么办?流放?还是……抓起来?"他喉咙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抓?"对面一个一直沉默、穿着墨绿绣金线礼服的胖子嗤笑一声,身躯庞大,填满了高背椅,"拿什么罪名抓?''''擅自派部队南下''''?可她那些兵到了南边什么都没干,就在几个小镇驻扎,帮农夫修了修房子,清了清几窝地精。没惹事,没抗命,粮草都是他们自己解决的。"


    他胖乎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现在把她抓起来,骑士团那些人怎么想?西区和北区的平民怎么想?她名声还在,太多人尊重她。没有板上钉钉的罪名,动她,难服众。"


    "砰!"


    坐在胖子右手边,一个一直阴沉着脸、鹰钩鼻的老贵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响,但在密闭空间里格外突兀。魔法灯的火苗晃了晃。


    "问题就在这儿!"鹰钩鼻老贵族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她的名声!她那套''''以骑士之名''''的把戏,收买了太多愚民的心!他们尊重她,甚至超过尊重——规矩!"


    他特意在"规矩"二字上咬了重音。


    壁炉里一截木柴塌陷下去,噼啪一声,像在替谁接话。


    "我们的规矩吗?"


    一个慢悠悠的、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长桌末席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说话的是个相对年轻的贵族,约莫三十出头,英俊到了阴柔的边界,浅金色的头发,整齐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身看似朴素的深灰色常服,只有领口别着一枚造型扭曲的银质胸针,手里把玩着一把装饰华丽的拆信刀,刀刃翻转间偶尔啄一下灯光,又随即丢开。


    他抬起眼,迎上众人的目光,表情松弛得像在听一段不太有趣的乐师排练。


    "你什么意思?"鹰钩鼻老贵族沉声问。


    年轻贵族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拆信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檀木扁盒,只有掌心大小,推到长桌中央。


    木盒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他伸出手指,按下盒侧的暗扣。"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小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色泽淡淡的薄片。薄片上蚀刻着微小的深红色符文,细如发丝的刻痕,隐约有极淡的血色在符文沟壑里缓缓流动。


    "很多事情,"年轻贵族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不用搞得那么明显。流放?逮捕?太招摇,痕迹也太重。"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停也不停。


    "一点小手段,往往更……优雅。"他用指尖隔空点了点那片符文薄片,"比如,让她某天早上起来,发现左手不听使唤了。或者,走着走着,半边身子突然没了力气。又或者……头痛欲裂,视线模糊,连剑都握不稳。"


    他顿了顿。


    "大家只会觉得,哦,爱琳娜团长在黑雾森那种鬼地方待久了,染上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病。毕竟,那里魔物横行,什么古怪的诅咒、侵蚀都有可能。一个英勇的骑士,不幸被那片邪恶森林留下了印记……多么令人惋惜,又多么顺理成章。"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桌上那片符文薄片,没有人敢去碰它,也没有人移开视线。


    "不需要罪名。不需要审判。只需要一点……不幸的''''健康问题''''。一个连剑都举不起来、路都走不稳的骑士团长,还能继续担任团长吗?还能成为那些愚民心中的旗帜吗?"


    没有人说话。灯火晃得每张脸都像戴了半张面具——有的在算账,有的已经算完了。


    只有那片躺在黑檀木盒里的暗红符文薄片,在所有人的沉默里,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反光。


    翌日,清晨。


    皇宫偏殿,皇帝维洛迪亚子爵的私人起居室。


    一个穿着宫廷仆人制服、脸色阴沉的年轻男仆,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架上几件刚刚熨烫好的外套和衬衫。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不住地颤。


    维洛迪亚子爵已经去了前厅用早餐,房间暂时空着。


    仆人的目光快速扫过门口,又飞快地收回。他咽了口唾沫,从制服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特殊的软羊皮纸。


    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将羊皮纸展开一点点。里面便是那枚红色的、微小的符文薄片。


    仆人再次看了看门口,确认无人。然后,他拿起衣架上一件深蓝色天鹅绒晨袍,手指摸索着,从袍子内衬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枚戒指。


    戒指造型古朴,宽大的戒面上镶嵌着一块切割并不精美的深色玛瑙——维洛迪亚家族传承的纹章戒指,皇帝平日不离身,只有洗漱更衣时暂时摘下。


    仆人将那片符文薄片迅速地在玛瑙戒面上擦过。


    接触的瞬间,薄片上的符文微弱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变成一块陈旧的污渍。


    而戒面本身,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仆人立刻将羊皮纸重新折好,死死攥在手心,塞回口袋深处。然后他将那枚戒指放回晨袍内衬里,把衬里捋顺,让一切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吸几口气,用袖子快速擦了擦额头和鼻尖,把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干净。然后继续整理衣架上的衣物,动作很轻,手指也不再发抖。只是目光悬在半空,挂在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眼睛只是两个洞,里面是空的。


    爱琳娜在傍晚时分远远望见皇城厄瑞萨那灰白色城墙。她没走大路,选了一条更隐蔽、但能更快抵达东门的林间小径。


    马蹄踏过枯叶和残雪,碎冰渣溅上小腿,冷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她满脑子只剩一件事:赶在天黑前到家,见到温妮塔,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辞呈准备好,然后尽快离开。越快越好。


    然而,当她拐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踏上通往城门的主路时,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城门口比往常热闹得多,但这热闹透着股不寻常。


    平日里商队盘查、平民进出的散漫劲儿不见了,反而像是刻意布置过的场面。一小队穿着崭新盔甲、佩戴着城防部队徽记的士兵,整齐地列在城门两侧。


    城门正前方,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贵族,爱琳娜有点印象,好像是南方一个小伯爵的儿子,在宫廷里有个闲职。


    他穿着一身过于光鲜的靛蓝色绣银线礼服,外面罩着厚实的裘皮披风,笑得太用力,颧骨都快抽筋。堆得太厚,压不住底下的生硬。他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同样华贵、但神色各异的随从,还有两名捧着锦缎托盘、低眉顺眼的侍从。


    爱琳娜的心往下一沉。她握紧了缰绳,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那年轻贵族已经迎了上来,几步路的距离,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爱琳娜团长!我们可算把您盼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种表演般的欣喜,"大英雄从黑雾森那种绝地凯旋,这是帝国之幸,皇城之福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