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的是,那封信,收信人地址写的是洛曼的实验室。内容很简单,说自己在黑雾森附近一处安全的地方暂住,一切安好,勿念。


    真正的用意,是让洛曼知道她还活着,并且有个模糊的方位。万一温妮塔将来需要找到她,洛曼至少有个方向可以猜测。


    苏菲接受了这个理由。她背好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走吧。早点去,路上雪可能有点滑。"


    爱琳娜穿上厚斗篷,跟了上去。木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壁炉的暖意。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冽,带着雪后泥土和枯枝的味道。


    庄园外,被稀疏树木包围的小径向东延伸,没入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里。


    路上铺着半融的雪泥,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树木逐渐稀疏,远处平缓的丘陵被雪覆盖。空气很冷,但好在没有风。


    苏菲走在前面一点,脚步轻快。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爱琳娜,确认她跟上了,然后又转回去。


    "罗伊娜老师……"苏菲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间小径上显得很透亮,"她有一次,把厨房煮汤的铜锅偷偷拿走了。"


    爱琳娜脚步没停,侧过头看着她。


    "她说要热一种……''''星尘结晶'''',用明火直接烤效果最好。"苏菲继续说,嘴角往上跑了一跑,"结果锅底被烧穿了,好大一个洞。蕾拉发现的时候,锅里的汤漏了一地,还把她新铺的地毯弄脏了。"


    她顿了顿,模仿着蕾拉的语气:"''''罗——伊——娜——!我的汤!我的地毯!''''"


    爱琳娜听着,想象着那个总是优雅端庄、或者埋首堆的皇女,偷偷摸摸拿走煮汤的锅子,然后烧穿锅底,被娇小的吸血鬼追着抱怨的场景。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这笑声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放在从前,在帝国还完好、秩序尚存的时候,背后议论、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地讲述皇族的糗事,哪怕只是前皇族,也是大不敬。更别说笑出声了。


    但现在——她的目光掠过苏菲被冷风冻红的侧脸,掠过前方逐渐现出的、零星的屋顶。


    她活着,站在这里,听一口烧穿的铜锅的故事。前方还有很多看不清的东西,但地面是实的,脚踩得住。


    小镇比预想中热闹一些。木石结构的房屋沿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排开,屋顶的积雪被清扫得很干净。


    街上有人走动,裹着厚实的冬衣,彼此打招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风里裹着柴火味,偶尔从哪家门缝里漏出一阵烤面包的甜香。


    爱琳娜很快找到了驿站——一间门口挂着褪色木质鸽子标志的小屋。里面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柜台后的老人抬眼看了看她,没多问。


    爱琳娜付了钱,要了纸笔,就着柜台一角,快速写了几行字。收信地址写的是厄瑞萨。内容简短,只说自己在黑雾森以东安顿,一切尚好,勿念。落款只写了一个"A"。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薄皮信封,用驿站提供的火漆封了口,交给老人。老人接过,瞥了一眼地址,嘟囔了一句"皇城的啊",然后转身把信放进了墙上一排编了号的鸽笼里。


    走出驿站时,爱琳娜感觉心里又轻松了一点。至少,一条线留在了外面。


    她站在街边等苏菲。苏菲正在斜对面一家杂货铺里,跟店主核对着清单上的物品。她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尖,指着柜台上的几个罐子,似乎在确认年份或产地。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释着。


    爱琳娜的视线随意扫过街道。路边一个避风的屋檐下,坐着个老婆婆,面前摆着个小木架,上面挂满了各种手工制作的首饰。大多是木头或兽骨雕刻的,样式简单,但打磨得很精致。


    老婆婆低着头,手里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修着一枚骨制吊坠的边角,动作慢而稳。


    过了一会儿,苏菲从杂货铺出来了,背后多了个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两个不小的布袋子,看起来有些沉。爱琳娜走过去,接过了其中一个。


    "买齐了?"


    "嗯。"苏菲点了点头,把另一个袋子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拉了拉有点下滑的背包带,"面粉,盐,糖,还有一些晒干的药草和基础矿石粉末。够用一阵子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泥在午后化得更多了,地面有些湿滑。快走到小镇入口那座简陋的木制牌坊下时,走在前面的苏菲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偏过脸,目光望向路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山坡不高,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白雪,坡顶有几块裸露的黑色岩石。


    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大半个小镇,那些冒着袅袅炊烟的屋顶,和更远处蜿蜒流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的河流。


    "能……过去坐一会儿吗?"苏菲问,声音带着点试探。


    爱琳娜看了看天色。太阳斜挂在西南方,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


    "行。"


    两人离开主路,踩上坡脚的积雪。雪很蓬松,一直没到小腿肚。她们慢慢爬上坡顶,找了块比较平整、石头没有被雪完全覆盖的地方。爱琳娜把袋子放在一边,苏菲也卸下了背包。


    坐下来时,冰冷的石头隔着衣物传来凉意。视野很好,小镇的屋舍、街道、远处冰冻的河面,还有更后方那一片苍茫的、延伸到天际线的黑雾森边缘,都尽收眼底。


    风在这里稍微大一些,吹起坡顶的雪粉,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苏菲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下面的小镇。白发被风撩起来,一缕一缕地搭在脸侧。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或孩童嬉闹的模糊声响。


    "你……"苏菲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爱琳娜听清了,"是不是下周……就要回去了?"


    爱琳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昨天傍晚,罗伊娜确实找她谈过。在二楼那间堆满卷和古怪仪器的研究室里,罗伊娜端着茶杯,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帝国不安全,维洛迪亚那帮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留下来,在黑雾森,至少能活着。


    爱琳娜自己也知道。回去,最好的情况是被解除职务,闲置起来。更可能的是被安上各种罪名,投入监狱,甚至……凶多吉少。


    但温妮塔还在那里。在皇立魔法学院,在洛曼的照看下,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


    洛曼带她出城,大概会被盘查。如果她就此消失,温妮塔怎么办?那些贵族会不会用温妮塔来要挟,或者迁怒于她?


    她告诉罗伊娜的,也是她反复说服自己的:如果只是回去,正式提交辞呈,彻底退出权力核心,表明不再构成威胁的姿态,那些贵族或许不会赶尽杀绝。


    毕竟,一个没有实权、名声尚存的前骑士团长,活着比死了或许更有用。可以作为他们"宽宏大量"的展示品。


    "辞呈我都写好了。"爱琳娜当时对罗伊娜这么说,语气平静。


    此刻,面对苏菲的问题,她沉默了几秒。风吹过山坡,卷起更多的雪沫。


    "……嗯。"爱琳娜最终应了一声,"差不多吧。还有些事情……得回去处理。"


    苏菲没说话,依旧看着山下的小镇。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过了一小会儿,才小声说:"……哦。"


    爱琳娜转过头,看着苏菲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还有绷着的嘴角。


    "以后,"爱琳娜开口,声音放柔了一点,"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我带温妮塔来看你。她肯定特别喜欢你。"


    苏菲的目光往她这边转了一下,又垂回去,盯着自己靴子前的一小堆积雪。


    "……真的?"


    "真的。"爱琳娜点头,"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能玩到一块儿去。她话比你多,可能有点吵,但心是好的。"


    苏菲又不吭声了。她伸出手,指尖一下一下戳着面前那点积雪,把蓬松的雪粒压实,又戳散。头发搭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山坡下那个安静的小镇。屋顶的烟囱依旧冒着淡淡的青烟,街道上偶尔有人影移动。远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静静地躺在雪原与森林之间。


    "还有件事……"苏菲忽然开口,声音更小了,"想问问您。"


    爱琳娜侧过脸,看着她。


    "……您见过我变成白鹰的样子了。"苏菲说,语气很平,"您……怎么看?"


    爱琳娜想了想。那确实是很奇特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普通魔法的范畴。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听说过一些故事,"她说,声音在风里也很沉稳,"有些偏远的人类族群,或者与古老血脉相关的家族,会流传一些奇特的能力。虽然少见,但也不算没有过。"


    苏菲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子边缘一块硬结的冰碴。


    "不一样。"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我的能力……不需要念咒,不需要法杖,甚至感觉不到魔力的限制。"她停顿了一下,"只要……把脸遮起来。用手,用布,用什么都行。遮住的瞬间,心里想着要变成的样子……就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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